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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皇帝并没有考虑这么多,他只是有些烦躁的抱怨了句,“堂堂大明朝,每年赋税竟只有五百来万两银子?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太祖实录》上可是说了,太祖那会儿天下税赋就有两千多万两。那可是两百多年前啊,国家刚刚安定下来,天下人口不过三四千万,耕种开荒的土地也没有现在多,但是为什么反倒比现在还多四倍的收入呢?”
叶向高面色微变,答道:“太祖皇帝,文治武功,隆治汉唐,国力昌盛,四海降伏,百姓各安其所、乐其业,人口孳息,百业兴旺......”
“得得得,闭嘴吧,遭老头子坏得很!”
皇帝撇撇嘴,有些烦躁的骂道。
叶向高松了口气,忙道:“臣惶恐。”
“国家财赋败坏至此,自然不是朕的错,也不是你叶向高的错,更不是诸位阁臣的错。”皇帝叹了口气,惹来诸位阁臣的瞩目。
皇帝扫视群臣一眼后,又道:“朕不怪叶阁老给朕兜圈子,打马虎眼。朕知道叶阁老在担心、忧惧些什么。”
皇帝站起身来,从炭盆上走下来,在诸位阁臣之前来回踱步。
“大明朝的赋税都有那些?跟宋朝不同,咱们大明的赋税,主要是田赋。田赋越征越少,为什么呢?无非就是地少了,地少了,征收的田赋自然也就不足。可大明朝承平日久,没有经历大的动乱,人口非但没有减少,还增加了很多。既然如此,这就证明事实上,地并没有减少,只是征收田赋的地减少了罢了。”
闻言,诸臣尽皆震骇,特别是叶向高,他不可思议的瞥了皇上一眼,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生于深宫之内,长于妇人之手的皇帝,竟然对这种事务了如指掌!
叶向高惶恐的跪倒在地,口称“臣有罪。”
他当然有罪,知而不报,刻意隐瞒,便是欺君之罪!
但皇帝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讲道:“征收田赋的地是如何减少的呢?国朝自有祖制——宗室、勋贵以及有功名在身的秀才、举人、官宦是不纳税银的。宗室勋贵嘛,皇家的屏障藩篱,天子手足心腹,自然不敢加税于身,而天下治理有需要有功名在身的官宦士绅,所以也不征税,以示恩宠优渥。”
“这本是皇家的恩赏,是好意,是雨露。可两百年过去了,一切都变了味道。”
皇帝的口吻逐渐变冷,道:“宗亲、勋贵、官宦士绅这些特权阶级,仗着手里更多的钱财,乃至权柄,便威逼利诱,侵吞良家百姓的田产,房产,这些田产、房产登记在百姓名下,便要收税,可是一旦成了宗亲、勋贵、官宦士绅们的财产之后,便无需继续征税!这便是自古以来,中原王朝为何都反对土地兼并的原因,此国朝财政败坏之一也。”
“其二,与土地兼并有异曲同工之妙。那便是想要偷税漏税的百姓,给官绅家里从点孝敬,让自己的田产在官绅家里挂个名,虽然土地没有被兼并,但百姓的田产仍旧免于征税。如此以来,官绅家里吃了孝敬,百姓家里免了赋税,皆得其利!却!却害苦了国朝的财赋,此损国肥己之贪欲也。”
“土地兼并,逃税漏税固然伤害很大,但还有更可恶的,那便是贪官污吏以及跋扈的宗亲及勋贵大臣。他们依仗着手里的权力,在地方乃至在京师骄横跋扈,上下其手,鱼肉百姓!这些蛀虫损害了朝廷的威信,破坏了地方的稳定,致使百业凋零,民怨沸腾!”
皇帝喋喋不休的讲了一大通,他说的畅快淋漓,可内阁群臣却吓得要死,汗如雨下。
叶向高之前为什么顾左右而言他?难不成是他不知道国朝财政败坏的原因吗?
怎么会!
皇祖朝的时候叶向高就是首辅大臣!
现如今的大明朝没有人比叶向高更了解江山社稷的情况。可他仍旧选择了和稀泥,不敢讲真话,为什么,为什么呢?
还不是不敢触动这个庞大的利益集团。
是叶向高尸位素餐,胆小怯懦吗?
倒也不是。
叶向高也有想过扭转乾坤,但是他一想想之前那个试图扭转乾坤,再造玄黄的人的下场以后,便打消了全部念头。
那个人名叫张居正。
他是个铁头娃娃,一头撞在了这个庞大的利益集团的身上。为了振兴大明国的财政,张居正朝宗亲开刀,朝勋贵开刀,朝天下的官绅地主开刀!
他开天辟地的以文臣的身份,废除了宗亲藩王辽王的封国——永久的废除了辽国这么一个封国。于是天下宗亲无不骇然,再也不敢做出格的事。
为了打击勋贵,张居正重用李成梁、戚继光等后起之秀,将与国同戚的勋贵们的兵权剥夺殆尽。
为了打压官绅地主,抑制土地兼并,他推行了“万历新政”,重新丈量了天下田粮亩以及“一条鞭法”。
经过张居正的变法,原本积弊难返的大明朝忽然在万历年间枯木逢春了!
每年的财赋又能征收到一千万两以上了!
可张居正变法的代价是得罪了几乎全部大明朝的统治集团——宗亲、勋贵、官绅地主乃至是当时的皇帝万历。
张居正的下场太凄惨了,被剥夺了全部身前身后的名誉,还没抄家,子嗣流放,女眷变卖成奴......
叶向高不敢说真话,就是害怕自己成为张居正第二。
同样的,内阁诸臣无一不对大明朝的病症所在心知肚明,但他们或是不敢言,或是不能言,或是谁敢言谁能言就跟谁拼命!
以至于满朝上下,竟互相推诿,没有一个人同皇帝说实话,提出真正的治国良策。
见诸臣噤若寒蝉,皇帝这才醒悟过来,自己是说的太多。他有些后悔了,今天这番话将出去之后,将会在朝野上下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人们会不会以为皇帝想要效仿张居正?
皇帝摇了摇头,他坐回原处,无声的笑了笑。
张居正、张居正!
这可是个禁忌词汇啊,毕竟,几十年来的大明朝局,都是建立在推翻张居正变法的基础之上。若是效法张居正改革或者复活张居正改革,无疑是向满朝文武开战。
而现在的皇帝有这个开战的本钱吗?
从书案上摸过一本辽东的奏疏,皇帝及时转移了话题道:“袁应泰上折子说他刚刚在辽地打了一场胜仗,蒙古降夷战损二十八人,要为他们正名请功嘞,诸位股肱都是什么意见?”
皇帝变脸真的比女人还快,不过见皇帝终于将话题从沉重、危险的财政跟土地兼并上转移开后,内阁诸臣纷纷松了口气,又开始踊跃地同皇帝攀谈起来,一时间,君臣俱欢颜,自是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