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黄昏(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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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谷……他重复着。

看来我没说错,陕西他老家那一带是也把玉米称作包谷的。

……兔子……他忽然又说,而且那只无病的胳膊还挥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一时无法应对。

……跑了……他的声音里有些懊恼。

他的回忆是不规则跳跃式的,会不会是在他小时候的某一天,他在包谷地里看到一只兔子,于是和他爹爹一起追,但最后让兔子跑了?我按照这种猜测安慰他:以后会抓住它的。

他竟然笑了一下。我很惊喜,他几个月前就不会笑了。

那一天,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推他来万寿公园的路上,我都不停地同他说话,引他尽可能地回忆过去。他虽然说得片片断断零零碎碎,但我感觉到,他的意识像一只正觅食的小鸟一样,在他童年和少年的记忆草地上蹦蹦跳跳,不断扩大着活动和寻找的范围,童年和少年生活,应该是在他脑子里刻痕最深的内容。

大概是这个夜晚过去的五六天后,他的记忆又有了一次大的跃进。这次也是在夜里,记得是十点来钟的样子,我给他擦洗完身子,换上尿不湿,又喂他喝了几口水,安顿他侧躺在那儿,便把奶头填进他的嘴里,慢慢阖上眼准备睡了。就在我要沉入深度睡眠的时候,我感觉到他把奶头吐出来了。随着他童年和少年记忆的零碎恢复,这种情况近几天反复发生,我也没有太在意,模模糊糊地想:他可能也想睡了,那就让他睡吧。谁知就在这当儿,他叫了一声:夏柳——

我被惊了一下,睁开了眼睛,但没听明白他叫的含意,我估摸他是又想起了童年时的啥事情,就又迷糊着闭了眼想继续睡。不想他跟着又叫了一声:夏柳——

什么夏柳?我再次睁开眼,给他的左耳朵里塞上助听器,问了一句。他反复说这两个字,我不能不注意。

夏柳!他在夜暗里看着我,再次叫道。

我没有应声,猜测着他是不是想起了有关夏季在柳树下发生的什么事情。

我对不起你!他忽然说,与此同时,他把他那只能活动的手伸了过来,抚摸了一下我的头发,这让我一下子明白了,他是在叫一个人,那个人的名字叫夏柳,而且很可能是一个女人!

我对不起你……他摸着我的头发又重复说了一遍。

这使我确信,他忆起了一个女人,而且把我当成了那个女人。这个叫夏柳的女人显然不是馨馨姐的妈妈,因为萧伯伯与馨馨姐妈妈的结婚合影照片就挂在这间卧室的墙上,照片上清清楚楚写着“萧成杉、金思羽结婚纪念”一行字,我已看过不知多少遍了。

感激你给我的……他的声音很低,但还能听清楚。

这时我的睡意已全然没了。我觉得我应该给出回应,这是他回忆起青年时期事情的征兆。这个女人很可能曾是他的恋人,我应该促使他把回忆的成果扩大。于是我含混地“嗯”了一声,表示:那没什么。

给我的太多……他又摸了一下我的头发。

我估摸着这话的含意,是指女的已让他抚摸亲吻奶头了?男人好像不会把这视为“给的太多”,极可能是女的已把身子给了他。

我答应结婚……他再说道。

他这话让我觉得我的判断准确,那女的应是先于馨馨妈妈的他的恋人,他们的关系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当然应该!我得表态。

可你家的成分……他嗫嚅着。

成分?这说的应该是出身,夏柳极可能是出身于“地主、富农”家庭,成分不好,这是萧伯伯青年时期找对象的大忌。我听老年人说过,那时特别强调革命队伍的纯洁,与成分不好的人家做亲会带来灾难。

我无法选择父母。我替那女子说得理直气壮。

结婚就会被开除……他说得毫无底气。

他在向她说明和解释,很可能那也是当时的领导找萧伯伯谈话的内容。

那你怎么就不想想我的处境?我引他继续回忆。

爹娘咋办?……他像在辩解,为他变心不与她结婚辩解。

那我咋办?我替多少年前的那个姑娘逼他,逼一逼也许会使他想起更多的东西。

对不起!……他的声音里有了哽咽的成分。

说一声“对不起”就完了?我继续刺激他。

娘要跳河……他喃喃地又说。

我猜测着这话的含意:他娘在得知他与夏柳结婚会影响到他的前途后,决然反对,并以跳河自杀来制止他?我试着说:你只要想抛弃我,理由总是很好找的!

真的抱歉……

哼!我替那个夏柳鄙夷地叫了一声。

该恨我……

当然要恨你!借着夜光灯,我看见他的眼角滚出了一个泪珠。

对不起!……你成家时,我寄去过……50块……

那是我的卖身费!我想,那个叫夏柳的女人,此时应该这样表态。

只是……一点儿心意……

这样你就可以安心地去与别的女人谈情说爱了!去找那个金思羽了!我按我的心思去替那个夏柳发出抱怨。

金思羽知道你……

是为了显示你的本领吧,曾经征服过一个叫夏柳的女人?!我挖苦他。

是因为梦里叫过名字……

嗬,他对那个夏柳还真的是一往情深呀!还能在梦里叫出对方的名字。

她逼问……

他于是只好向金思羽说明自己的过去,好复杂的事情呀!

那天晚上,我就引着他围绕着夏柳这个女人,记起了好多事情,直到他太累,闭了眼睡过去……

两个月以后,他慢慢记起了他的女儿馨馨,记起了馨馨上中学的事情。

三个多月以后,他就接近认出我了。我现在还记得那天的情形。那是一个上午,我照往日的生活程序,先送承才去学校,之后喂他吃辅助药,然后把他揽在怀里让他噙住奶头。大约十几分钟过后,他忽然吐掉奶头,由我怀里抬起头问我:孩子会不会突然回来?

我当时一愣:孩子?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怕馨馨撞见……

馨馨撞见?这么说他有了羞耻意识?我很惊喜。

白天不好……他又说道。

我那刻明白他把我当成了他的妻子金思羽,他认为金思羽这是在白天与他亲热。

我因为高兴而笑了,他把我为给他治病而采取的动作视作夫妻间的亲密行为,这表明他的意识又恢复了很多。不料因了我的笑而使他发出了新的疑问:你是谁?

我是你的妻子思羽呀!我笑道。

你不是!他断然否定。

为什么?我反问他。

思羽这个时刻只会害羞不会笑。

哦?他能记起金思羽当初与他亲热时的羞态。

你是谁?他再次催问我。

你想想!我看定他的眼睛。

他茫然地眨着眼皮,显然在记忆簿上极力搜索。

有一个人雇了我。我提示他。

金思羽……他一边自语一边皱了眉回忆,足有十几分钟之久,他一直没有说话,就在我以为他仍不可能认出我时,他突然间指着我叫:小龚!

我意外地看着他:小龚?!

你快走!

他面露慌张地指着门口:快走!千万不能让思羽看见你!

我明白了,这是他生活中的又一个女人,他很害怕被妻子金思羽发现。

我不走!我假装生气。

求你了!……他可怜巴巴地说。

我笑了,他总算又想起了一个人……

但也是从这天开始,他再也不许我把奶头塞进他的嘴里了,而且不断地催我走。

直到今天,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小龚身上。

我不知他何时才能真的认出我是谁。

我殷切地期盼着。

今天黄昏,我让我的儿子承才把他萧爷爷推到了咱们露天剧场的门外,目的是想让大家认识一下他,现在,请工作人员把大门打开!承才,把你萧爷爷推进来。

大家看见他了吧?

可我想恳请你们不要惊扰他,不要企图与他对话,我担心那对他的恢复记忆会有负面影响。

我不知道他的记忆力最终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不知道老年痴呆病在他身上会不会还有反复,但我知道,我会一直陪着他。

这就是我的陪护故事。感谢诸位花了三个黄昏来听我啰嗦。

再一次谢谢你们!

小龚,你快走!

看,他又在催我了。

好的,我这就走……

2017.4.10第一稿

2017.5.29第二稿

2017.8.4第三稿

2017.9.8第四稿

2017.10.8第五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