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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有收获的。”她抬头,声音平静。
“这倒是,虽然没有赶上禁毒日的专题宣传,但上周发出来后,又配合微博微信的发布,你这篇报道已经引起广泛关注了。我看你自己那个微博号的粉丝量也是一下子涨了上百万,好几个媒体圈的朋友都找过来,想给你做专访。”郑书春一说起报道,又兴奋起来。
“我都跟新媒体那边说过发的时候不要@我的号了,现在可好,最近光刷微博转发和评论都刷不过来,我干脆都不看了。”沈寻有些无奈地叹气。
“那怎么行呢,必须得好好经营你自己的品牌,后续做别的报道也更有影响力啊,尤其那些转发你报道的大V,你要注意和他们的互动,都能带动流量的,”郑书春指点着,眼见窝在沙发上的女孩可怜兮兮地合掌求饶,白皙的锁骨分明,她顿时心一软,“不说你了,这段时间怎么瘦了这么多?都没好好吃饭吗?”
“有啊,我有按时吃饭,”沈寻摇头,“就是睡眠不大好,不过吃药就会好点。”
“安眠药还是少吃,”郑书春叹气,又想起来,“你还没说你今天来干什么呢。”
“我拿下我的相机。”她在景清机场被掳走时,行李被留下了,辗转送到了林聿手里。在医院休养时林聿都还给了她,她拷下了照片,发现相机有点问题,就给了摄影同事去维修,顺带也方便编辑部选照片。
郑书春点点头:“那你去吧,他们也该吃完饭回来了。”
沈寻起身,朝她摆摆手:“那就明天见啦。”
“寻寻,”她走到门口时,郑书春突然叫住她,“你是不是喜欢上了一个人?”
沈寻的脚步顿住,转头看向她,没有说话。
“你相机的照片,有一个人,出现了很多回。”瞅见她沉默的神情,郑书春忽然后悔起自己的多事。
沈寻轻应了一下,走出她房间。那一声“嗯”太轻太模糊,让郑书春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
拿了相机,她避开人流开始多起来的电梯,走楼梯下楼。整整十二层,空荡荡的楼梯间,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地回响。
——三哥?
——嗯?
——我希望这楼梯没有尽头。
——那是恐怖片。
——讨厌,你怎么一点也不浪漫。
——恭喜你终于认清现实。
——你说的我知道,可是程立,你在这里。所以,我也会在。如果你不离开,那么,我也永远留下。
她骤然停住脚步,脑海中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在马路边等红灯的时候,她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刷微博,又是几百个@跳了出来。原来是一个当红男明星转了她那篇报道。
那名男明星在转载时引用了她文章里的一句话——迄今为止,人类对于外部世界的探索,已经到了一定的水平。但对于自身的认识,或许远远不够。
他评价她的文字:平静、残酷、温柔。
报道在微博上被新媒体部的同事处理成了偏文艺风的图文,配着全文链接。她再一次点开。
那些照片,明明来自她的镜头,却令她熟悉又陌生。照片下方,细碎的文字描绘着简短的故事、漫长的人生。
刘×,26岁,警察,抓吸毒人员的过程中被车撞伤,下肢终身瘫痪。
宋×,28岁。19岁时在酒吧和刚认识的朋友玩,蹭吸了冰毒,20岁开始经历了两年的强戒。26岁在蜜月旅行期间住过三家酒店,都因身上有吸毒记录被检查,一个月后丈夫家里提出离婚,两个月后她复吸。
罗心雨,14岁。她母亲因为父亲吸毒离家出走,父亲逼她买毒、吸毒,如果不从,就用烟头烫她。她是唯一要求披露自己正脸和名字的被访者,希望母亲看到她满是伤痕的手,可以回来看她。
…………
她摁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点了一支烟,抬头望向对面的街道。
转眼就到初夏。北京的风还有点凉意,但姑娘们都已经迫不及待换上轻衫短裙。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穿的灰T恤和工装裤,还是去年买的,或者是前年?一旁有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表情激动:“你是沈寻沈老师?”
沈寻吐了一口烟,礼貌一笑,表情轻淡:“你认错人了。”
男生不屈不挠,低头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举到她面前:“怎么会不是你呢,你看,就是啊。”
那张照片,是社里发她那篇报道时配的。
她挑眉:“还真像哎,但确实不是,抱歉。”
绿灯亮起,她抬步混进人流,背影利落。
厚重的窗帘掩住了午后的阳光,静谧的房间里,只开一盏台灯,茶几上的蜡烛微微闪烁,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何医生,你换了蜡烛,味儿和上次不一样。”沈寻躺在软榻上,轻声开口。
“嗯,上次你说你喜欢佛手柑,这款成分里面有。”何与心答,“放松。”
“难怪……”沈寻轻喃,深吸了口气,闭上眼。
“最近睡眠还是不好?”何与心问。
“老做梦。”
“梦到什么?”
“梦到自己一次次中枪。”
“开枪的人是谁?”
沉默。
“还梦到什么了?”
“雪,好多雪,到处白茫茫的。”她轻声答。
“这个季节的缅甸没有雪。”
“我答应要陪祖安去北极圈外。”
“那并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她语气平静而固执。
“那等到下雪的时候,去一趟北欧好了。”
“嗯,今年去。”
“还想做什么?”温柔的声音,逼迫着最深的渴望。
“想见一个人。”
想回到那个春天般温暖的地方,回到那个装醉的夜晚,看着那双寒星一样明亮的眼睛,肆无忌惮地和他告白,听他说一声愿意。
“谁?”
她抿住唇,把那个名字压在心底。
“小舅妈,你有没有看过一部电影?”她问,换了称呼,语气轻软。
“什么电影?”
“我昨天看的,刘德华的《龙在江湖》。”
“好像有点印象,很老的片子了吧。”
“嗯,里面有个女的叫Ruby,是刘德华老婆Cindy的闺密,她提醒Cindy说,‘男人做事不要妨碍他’,可Cindy没听她的警告,结果自己被撞死了,还害分心的刘德华被砍了一刀。”
“寻寻。”何与心伸手摸了下她的头发,“有什么心事就说出来,别憋着。”
“没事,”沈寻微微一笑,仰头看向她,“从前我妈告诉我,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要乱了生活的规律,要好好吃饭,乖乖睡觉,我记得。”
她没有跟何与心说,昨天她还发现,那部电影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没有明天》。
片尾梁咏琪对刘德华说,我想得很清楚,我们没有可能。然后利落地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她多羡慕这样的决心和决绝。
“你爸回国了吧。”何与心扯开话题。
“嗯,晚上要和他吃饭,好像还约了其他人。”沈寻答,这才想起来似乎应该换身衣服。
换作从前,她是排斥参加应酬的,但现在,她需要被安排的生活,让她可以少一些时间胡思乱想。
所以,她也接受林聿的安排,每隔三天就到何与心这里来接受心理咨询。
其实很好笑,她连她的心都找不到了,怎么问心事?
目送着沈寻的身影混进了人群里,何与心拿起手机拨号。
电话那头,林聿温和的声音传来。
“寻寻刚离开我这儿。”她柔声开口。
“昨天我给她打电话,她说她还好,听起来语气倒是恢复了以前的生气。”
“她现在每天都要吃抑郁药,这哪儿叫好?哪儿叫恢复了?”何与心轻叹,“她还是有很重的心结,对不起,是我没用。”
“不怪你,”林聿沉默了半晌,“解铃还须系铃人,但是那样的可能性我也说不准。说实话,做这行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的决定,但这次,我……”
他止声,如鲠在喉。
“我明白,我会尽力,”何与心觉得有些心酸,“你也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