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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我一直想说,又一直忍住不轻易出口的话,把继平弄愣了,他首先想到的是维护一个男人的面子。
“要不愿意过你就走,这是我的房子。”
这是医院分给他的房子,要分开当然是我走,“好,我走!”
他原不过虚张声势,没想到我这么坚决,好像早有准备似的,先是愣住了,又无论如何不肯自己下这个台阶,禁不住恼羞成怒地说:“你当然有地方住,清河那男的还等着你呢,不嫌远你就去!”
我从没和继平谈过小祥,他只是认定我初恋于清河,至今心神所属,也在清河。他时时感到那人的威胁,可那人究竟是谁,则一无所知,更不知道他在十年前就已死去。我们夫妻吵过无数次嘴,继平知道这种话我最不能容忍,他轻易也不说的,可这次说了。这次,也终于把我魂牵梦系酝酿了多年而又一直悬而未下的决心,砸下来了。好,我就去!
决心一下,我反倒不那么火爆了,整个身心都沉浸在一种如释重负的快感中。我不再和他吵,且不管他如何得意洋洋,自以为吓住了我。这个意外的胜利使他兴奋得第二天对我格外假以词色,以示恩威并用。我默默地干着自己的事,写完译稿,又拿出大半天工夫去采办年货,买他爱吃的东西,最后一次尽一个妻子的义务,我只给自己买了一条议价的云烟,是准备带给小祥的。我这时真切地觉得自己的灵魂得到了多年不曾有过的平静和净化,多年来拥挤在胸中的种种污浊的和非分的和庸俗的念头,全都一劲儿荡涤净了,什么副所长,美国,争名夺利,社会达尔文主义,见鬼去吧!我已经累透了、脏透了。我真真地看到了那早逝的青春,我狂喜地发觉自己离他突然那么近了,虽是朦朦胧胧,却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
小祥,我来了。哦,我终于看见了,看见了你的家,又古朴又别致的白房子,还有房前大肚子葫芦似的池塘,塘里果然结了冰。
那防震棚居然还奇迹般地立在房前,似乎在十年中经过了不断修缮,已变成一座永久性的建筑了。里边住了人?还是堆了物?连同那间白房子,如今换了哪位主人?
物是人非,悲从中来,我宁可希望这儿还空着,还是老样子。
怀着异样的激动不安敲了那白房子的门,开门的是个中年汉子,带着扑面而来的年节的喜气,扯嗓门儿问道:“找谁?”
屋里有孩子和女人的嬉笑声传来。我问:“您知道原来这儿的住户,他们……”
“您是说王家?”
“不,他们姓陆。”
“您是说原来的陆场长?好嘛,什么年月的事了。”
“他的儿子,叫陆小祥。”
“请问您是从哪儿来?您还不知道吧……”
“我是问,他埋在哪儿了?”
中年人慢慢打量着我,说道:“孩儿河,远着呢。”
“我是问,在孩儿河什么地方?”
“就是树林子边上,您是他家远亲?”
无怪人家要好奇,一个死了十年的男人,突然在大年初一来了个陌生女人打听他的坟……像个故事。
哦,孩儿河,你变成了什么样子?
孩儿河也冻住了。她就像小祥一样年轻、纯洁、热情、安分,那么轻易地流动,又那么轻易地被冻住;也和小祥一样,即使在冻住的时候,仍能让人隐隐感到冰下的细泉还在耐心而执着地流淌着,给人以生命不息的鼓舞。
这时,我看见了那片枯林外,你萧条的坟土,我哭了。
不,不一样,你是一杯透明的烈酒,在水的外形下,包着火的灵魂,却没有水的柔弱弹性来适应多变的人生。人生是一块胶满杂色的调色板,而你却只凭单纯的幻想和原始的善良,只凭你父母从小灌输给你的种种纯正的却又失于简单的是非观念,就盲动地想把这块积淀了无数厚厚颜色的调色板洗净。现在回想起你那时的冲动和任性,我才知道你是多么的不成熟不老练啊,你还不能比较达观地、理智地、耐心地看待生活中的黑暗,而这是需要更多的人生经验和对生活对社会更广泛的了解才能做到的啊;你还没有学会忍耐,迂回,随机应变。他们没让你去看一眼死去的姥姥,你就非要马上做出反抗不可,你用你弱小的生命去碰撞那个人命如草的时代,于是那个时代就无情地断送了你。即便到了今天,如果一个人不懂得容天下难容之事,难免也要碰破头皮的,所以,也可以说,是你自己断送了你。
也许我不应该责备你?
可在这儿,天地间只有我,和你,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生气。
啊,我听见你的笑声了,“嘻——骗你呢……”“哈哈哈,生活啊,我多么爱你!”你笑得弯下腰去,笑得多么响亮、清澈,充满了无牵无挂的稚气,可又那么孤独、空灵、带着天籁般的回声。人的生命真简单,真如苏东坡“雪泥鸿爪”的比拟那般飘忽,鸿飞冥冥,爪痕也就消失了,谁还能老记着你?
青春就更短促了,惟其短促,才越发显得宝贵。青春的心最率真、赤诚、富于人情味,把爱情和真理看得重于生命;也最莽撞、轻信、多感、脆弱,饱含着天真的忧愁。然而不管她有多么幼稚可笑,当人们由少壮而衰老,经过了而立、不惑、知天命、耳顺和从心之年时,仍然会带着淡淡的惆怅,羡慕和留恋着她的美丽。
是的,我可以用一个成熟人的眼光和价值观去挑剔和惋惜你的过去,但我也时时禁不住惊奇,你多像海明威在《太阳照样升起》里写的那个十九岁的斗牛士啊,他在斗牛场上敢于单身鏖战、蔑视一切痛苦的风度使我倾倒,同时他又是个失败者,比他强壮的科恩有十五次把他打倒在地,可他总是倔强地自己爬起来,他的气度和精神最终征服了对手。海明威认为人总是要失败的,关键是失败以后如何表现,才显露出他的人格和气节。小祥,你在那蒸笼般的小屋子里被关了那么多天不肯屈服,我还记得你含着眼泪告诉我,你已经大了,你是男子汉了。你身带着刘成德给你的致命的子弹,然而死前却和气地对他笑了一下,你真够汉子!多么坚忍又多么宽怀。啊,我怎么能再责备你,你和那斗牛士一样,才十九岁,那是一个充满了激动与幻想的年龄,一个不顾得失甘愿牺牲的年龄,一个容不得半点丑恶的年龄,一个义无反顾地追求光明、正义和完美的年龄,就算是幼稚可笑吧,就算有种种不理智不老练不巧妙或者不值得吧,可难道这一切不是代表了壮丽的青春吗!难道不应当赞美吗!
小祥,瞧,我来了,咱们约好的,我说过我准来!
我给你带了一条好烟,你从来没有抽过的好烟,我要把它一根一根像白色的花瓣那样撒在你的坟前,算是给你上坟,也了却你一生中最后一个普通的,却终于没有办到的意愿。
坟上的土冻得很硬,可仍然有许多野草闲花的枯叶匍匐在上面,执拗地把生命的根扎进冻土。这都是些很卑贱的自开自谢的花草,然而和那些高贵的秀木琼林一样,同享造物的赐予。说不定什么时候,它们就悄悄地开了。
你听,我还记得那首歌呢:
“嘿,我要你和我结伴,
去那遥远的天边,
那儿只有我们的诚实和热血,
还有头上一方湛湛的蓝天。”
本文借用了几个真实地名,而人物和故事则是虚构,如在哪些地方发生过类似事情,纯属巧合而已。
——作者注
[1]刑满释放后留在农场就业的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