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少年 第十五章 少年(十)---第二卷 少年 第十八章 少年(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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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长老的头顶,那只红色的火焰朱雀已经缩小到了尺许大小,中间隐约可见那一枚徐少帮主寻来的石蛋本体,整个大阵汇聚而去的火元之力化作明黄色的光焰环绕在周围,在三位长老的操控之下朝中间挤压,似乎要将这只朱雀火鸟又重新给压制回那石蛋中去。

而这时候,唐轻笑距离三位天火派长老已经只有十余丈的距离,他站住不再前行,因为三位长老身上冒出的火焰在这个距离之上也已经令他感觉受不了了,如果不是身上的汗水早将衣服浸湿,恐怕这衣服也早燃了起来。他站在原地双手十指凌空宛如拨弄琴弦,虽然肉眼根本看不出到底有什么东西,但是却可隐约听见一丝丝尖锐无比,却又细不可察的风声朝三位长老射去。

 

三位长老还是没有丝毫动弹,只是全力祭炼着头顶上方的朱雀火,他们身上那层金黄色的火焰在风声只下泛出几个小小的火花,随即又恢复原状。唐轻笑的双手挥舞得越来越快,十指弹动间只能看见一片残影,他额头上也浸出了汗水,三位长老的护身金焰像雨中的水池一样,密密麻麻的火花和波纹在上面不断闪现绽开,又随即无声无息的平复下去。偶尔有一些溅出的火花散落在外面的地上,马上就凝成一小点黑色的铁屑,那些火花居然是完全融化的铁水。

半空中,被明黄色火焰包裹的朱雀神鸟也已经越来越小,身形逐渐完全和那朱雀蛋本体重合,周围的火焰不停地翻腾涌动。突然间,周围的明黄色火焰猛地朝中间一压,仿佛太阳炸裂般耀眼的光芒爆射开来。

“终于成了。”三个沉闷的声音同时欣喜无比地在光芒中响起。

也就在这时,唐轻笑双臂收回怀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弹出,六只白色的电芒带着刺耳的尖啸声朝三个长老的方向激射而去。

耀眼的光芒逐渐消逝,整个大阵中所有符箓上的灵光都已褪去,看上去已经和废纸无异,刚才还真元火力四溢的广场已是一片死寂,连最中间的那池熔岩都已经冷凝成了漆黑的岩石,唯独只剩上方那颗朱雀蛋还在缓缓旋转。火焰幻化出的朱雀已经消失,只有丝丝朱红色的火焰不断地从蛋上冒出,但这些火焰却变得仿佛有生命一样地,在蛋体上用各种姿态和形状不停地转动,跳跃,旋绕,又钻进蛋中,说不出的灵动活泼。

下方,三个天火派的长老身上的火焰也一起熄灭了,这原来是三个年逾花甲的老人,他们身上除了不知名的火红色兽皮制成的粗陋袍子之外一无长物,披头散发,宛如三个茹毛饮血的老野人。他们都大睁着眼睛看着自己头顶上的那颗朱雀蛋,皱纹交错的脸上全是狂喜,痴迷,激动,然后逐渐被愤怒,不甘所取代。

“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看得出我们焚天极火罩的薄弱之处?”一个看起来最老的老人开口怒吼。如同无数火焰一起轰然烧起的声音,原来他就是之前开口的张长老。

“我当然看不出。不过我可以慢慢试出来。我前前后后在三位长老身上一共射出了三百四十九针,难道你们只以为我真想凭那牛毛细针就刺破三位的道法么?”唐轻笑的声音也带着重重的疲倦,他还是站在原地,满脸的汗水,双手微微抖动,但也掩盖不住全身上下透露出来的狂喜和得意。“所以说三位对这江湖争斗实在是一窍不通。我特意掩藏身份潜入进来,自然会对你们天火派的各种手段早有预料和准备。我早知这天地洪炉大阵需要你们所有人一起祭炼,也知道必会以你们三位修为最高深的长老为主,我趁祭炼之时出手,也就早预料到了你们不敢挪动,只能以法术抵御。这六枚玄冰锥是专程委托神机堂打造的,不是什么高深法器,用来趁虚破开三位的道术防护却恰恰够用。”

“神机堂……!果然是那帮叛出巧金门的无耻之徒~!”张长老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数十只炎火爆裂符一起炸开,但是他还是维持着那盘膝而坐的姿势,连脸上的表情都凝固在了那从狂喜转变为愤怒的过程中。“难道这灵物的消息,还有我天地洪炉大阵的破绽,都是从那帮无耻之徒那里得来的?”

“中了锥上我唐门的‘四九霜’之后居然还能开口说话,五行宗的道法果然高明,只是行事也太过迂腐呆笨了些,难怪神机堂从你们五行宗破门而出之后就好生兴旺。这天地灵物果然还是该能者得之,你说是不是,夏兄弟?”

说话间,唐轻笑骤然转过身来,双眼盯着走过来的小夏,声音和眼光里都透出寒气:“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你是谁?”

 

第二卷 少年 第十六章 少年(十一)

“我是谁?”

这个太过深奥的问题让小夏一怔,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大阵已经完全停止,眼看着唐轻笑已经完全占据了上风,他也就走过来,还想着到底是该先说那三百两银子的事,还是该先说自己身上的离火缚身咒的事。全没想到唐轻笑却突然转身问出这样一句。

虽然小夏经常做些连自己都觉得很傻的傻事,但是他并不笨,只是愣了一愣,看着唐轻笑那和平时完全不同的眼神,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叹了口气,说:“唐兄弟,你该不是以为我也是‘暗器’吧?”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所以我要问你。”唐轻笑的声音很冷,和他的眼神一样。

“看起来好像就算我说不是,你也不会相信的样子。”小夏又叹了口气。他站住了,不再向前走,因为那暗器一般的眼神说得很明白,他再朝前走,再接近一点,迎面而来的就是真正的暗器。

“昨天离开临山帮之后,我还想着从此一别,江湖路长,生死难料,也不知日后还有没有重逢之日。如果若干年后道旁相逢,大家把酒言欢一定是桩美事。说老实话,虽然我们在一起不过只是短短几日,但我是真把你当做朋友了。”唐轻笑也叹了口气,虽然眼神中依然带着浓浓的戒备之色,但话语中也确实有些感叹。“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居然会在我前面就赶到了天火派,还那么轻轻松松地就进来了。”

“……其实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轻松……不过是这里的一个道士向我和我师父买过符箓,而那些符箓刚好是我画的,而且有问题而已……”小夏苦笑着摇头。“那么我说我只是想来劝你住手,你也不信了?”

“我倒希望那是真的。我的朋友并不多的,或者说,唐家堡里就没有朋友这个东西。”唐轻笑的眼眶居然有些泛红。“但是你老实告诉我,那是真的么?”

“……”

不全是,大概有八成不是吧。因为早看得出你无论如何都不会住手。但是小夏又觉得自己对着一个眼眶泛红说把你当的朋友的人实在说不出其实主要是因为你还欠我三百两银子的话,所以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所以我现在只是想问问你,你到底是谁?”唐轻笑深吸了口气,把眼神和声音都一起吸得重新冰冷。“因为我实在想不明白一个看似毫无出奇之处的野道士,如何能完全不着痕迹,莫名其妙地和我走到一起来。”

“……难道你就不知道世上有个东西叫做凑巧么?”

“我当然知道。不过有时候凑巧得太多,就很难让人相信是凑巧了。我刚出唐家堡,四处寻找有什么能够做出一番事业来的时候,凑巧就听说临山帮挖掘出了一个很可能是天地灵物的东西,凑巧的是,神机堂也刚好可以买到这天火派的很多消息,在我刚想怎么样能混入这天火派的时候,凑巧临山帮少帮主就急需要娶一个他自己从没见面,其实也根本不想嫁给他的新娘子,凑巧和我三奶奶当年的情况一样……这些也就罢了,最凑巧的还是一个能帮我去顶替那新娘子的野道士,又曾经卖过一些有问题的符箓给天火派,天火派也凑巧把这些符箓用在了祭炼大阵上……”

“这世上比这凑巧之事也不是没有……比如我就曾经听说一个在雍州北疆充军五年,被西狄人数箭穿身甚至还有一箭贯脑而过也没死的人,回家之后却被一口茶水给呛得走火入魔自断心脉……”

“你说的那是徐州柳家的二少爷。他在雍州不死是因为他柳家的断脉存天功最善养生,也最适合假死保命,那刑部主事收了他柳家的银子没给他充去最危险的流字营,只是当一名最安全的辎重队军士,那一次被伏击也只是他们运气不好。而他五年之后回家被呛死的那一口茶水里其实已经下了毒,是我唐门的‘秋心乱’,他的二姨太和三弟给他下的,因为他们在这五年中早已勾搭成奸,正在图谋他的那一份家产。”

“厄……”

“所以说,这世上其实本没有那么多的凑巧。很多看起来的凑巧,背后都有着不那么巧的东西……好吧,就算那些也是凑巧吧,我也真希望是凑巧。”唐轻笑顿了顿,点了点头,冷冷的眼神渐渐尖锐起来了。“不过之前我施放‘酥梦烟’的时候,除了在大阵中央有烈火护身的三个长老之外这广场之上的所有人都晕倒,单单你却没有事,这总不是凑巧了吧?”

“啊?”小夏愣住了,他还不知道这些人的晕倒是怎么回事,当然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会晕倒了。

“到了这时候还装不知道,有意思么?”唐轻笑抖了抖手臂,之前那因为太过用力而发抖的手指手腕似乎也已经恢复过来了,他开始迈步朝小夏走过来。“来吧,能不能做最后的黄雀,终究还是要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等一等……”小夏挥手后退。但是唐轻笑却明显再没有等的意思,就像刚才那样手指轻轻弹了弹,好像抚弄空中一列看不见的琴弦。

 

小夏什么都没有看到,当然也没有听风辨器的本事,而且唐家堡的暗器如果还能被人听得出风辨得了器,那也不是唐家堡的暗器了。但是小夏知道肯定是有东西来了,只看唐轻笑的手指一动,他立刻朝旁一扑一滚就让了开去。

细不可察的‘叮叮’两声在耳边响起,翻滚中的小夏一晃之间隐约看见,那是两只头发般粗细的银针直直地插入地面坚硬无比的黑色岩石上,而且是刚刚掠过自己的两边太阳穴。

姑且不论这针上有没有毒,只是能将这么细的针射到插入岩石中的力道,若是真的落在头上的话那定是破脑而入。

翻身站起,小夏的手在腰间一探,一张清风护体符就在手中点燃,立刻一阵旋风就在身边吹起,这险险让他送命的两针也让他动了火,怒目瞪着唐轻笑怒吼:“你不要欺人太甚~!”

“清风护体符么?果然是有备而来。”唐轻笑对他能躲过并不吃惊,似乎早有预料必定会有一番苦战一样,他的双手开始缩回胸前,以一个奇怪的姿势抱胸而立。“不过以为这等下品符箓就可以挡得住我唐门暗器,夏兄弟你也太过小看人了。有什么上品符箓我劝你现在就先用出来吧。”

“有上品符箓我还用得着来么?”小夏咬牙切齿地说。一张上品符箓至少也是上千两银子的价钱,有上千两的符箓镇腰包,他说不定也根本不会太在乎这三百两了,至少不会在乎到要冒这样的险来。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没用,看起来就算要跑也得要跑得过那些要命的暗器才行。

小夏抖了抖戴在手腕上的一串手链,广场边缘的两个小小身影就飞速朝这里掠来,随着接近,这两个身影身上渐渐冒出了火焰,原本不大的身躯也开始看涨,几息之后来到小夏身边的时候已经成为了两只由熊熊烈火包裹着的老虎。

这是小夏从姓朱的天火派弟子手里暂时赢来的两只灵火猫,吸收了这地火熔金阵中的火元之力而长成了这巨大的样子。这种由道术养大的妖兽其实已经没有多少本性灵智可言,只要持有那个用以操控的手链就可以控制自如。这也成了小夏现在最大的依仗。

“好,好,好。果然是早有预备的。”看着那两只灵火猫,唐轻笑连说了三个好字,好像真的很好一样,只是声音已经冷到了不能再冷。他收入怀中的双臂也开始以一种缓缓的节奏扭动起来。“虽然没有趁其不备先发制人,已失了暗器的真谛,但就这样堂堂正正的面对面也好。一来可以证明我唐门暗器也不输你道家符箓之术,二来也不枉我们相识一场。”

随着说话,唐轻笑的双臂也扭动得越来越快,很显然快到了一定的地步之后,这猛然射出的必然是他真正的全力一击。小夏也懒得再说什么,透过手上的手链向两只灵火猫传递了保护他的神思。

但就在这时候,一道火影猛地从旁射来,直取唐轻笑。

这道火影无声无息,也快得根本不像是火,而是闪电。但是唐轻笑依然还是在间不容发之际朝旁一闪,险险躲了过去。他原本站立的地面却静悄悄地熔化成了一片暗红色的熔岩。

轰的一下,即便是闪过那火影直射,唐轻笑身上的衣服和一些头发也燃了起来,但是他并没慌乱,飞快地从腰间取出颗小小的弹丸来,手指一搓那弹丸就立即碎掉,一阵夹杂着蓝色的冰晶旋风就在他身边吹起,立即把身上的火灭掉。

“灵光符?哼。当真有钱。”小夏冷哼一声。唐轻笑捏碎的弹丸其实也是种符箓,不过名称虽寓‘一点灵光即是符’之意,但实际上却是给那些完全不会符箓之术的江湖中人使用的,以极度精细的手法将符箓中法术保持在将发未发之际,再制作成那种模样,要用时捏碎即可。这种纯粹以机关暗器手法制作的符箓制作极难,也只能制作些下品符箓,中品偏下的都已是极少见,再加上没有神念引导,能制作的法术种类有限,其实用处也不大,偏偏因为制作极难,价钱已是普通符箓的上百倍,也就只有那些世家子弟能使用了。

满含嘲讽之意地冷笑完这一声,小夏才忽然发现眼角边有些什么异样,转头一看,两只本来守护在他身边的灵火猫已经不见了,只有一堆灰烬和半截烧焦了的尾巴正从半空中掉落。

原来刚才射来的不只是射向唐轻笑的一道火影,也还有一道对着他而来的。只是他根本没有发现,也来不及反应,好在他早命灵火猫保护他,这身边的两只才能及时跳过去替他一挡,然后这只可以在岩浆中浸泡的火行妖兽就无声无息地变作了灰烬。

全身一阵酸麻,小夏差点腿一软就坐了下去,冷汗顷刻间就浸透了全身上下,然后他这才转头过去,和唐轻笑一起看向火影射来的方向。那是从大阵中心,朱雀蛋那里射来的。

 

朱雀蛋还是浮在半空中缓缓地旋转着,朱红色的灵火也还在上面不断地穿梭跃动,只是蛋下的三位天火派长老已经不见了,只有三个火人静静地站立在那里。其中有一个刚刚放下举着的手,很明显,那两道恐怖之极的火影就是从他那里而来的。

这三个火人远没有一般的火甲兵那么高大,组成他们身体的火却更明亮,更凝练,好像宛如实质一般,但是同时不断地又有细小的火花从他们身体上掉落,好像这身体又远不如看起来的那么凝实。而和火甲兵最大的不同就是他们在耀眼的火焰头部上都还分别有着一张脸,好像只是由不断跳跃的火焰虚构成的幻象的脸,而且还在慢慢地越来越模糊,但还是可以分辨清那是三张满是皱纹的脸。那是三位天火派长老的脸。

“张长老。我等三人未入先天,这玄真离火体能发不能收,神智也会在片刻之间溃散,还是正事要紧,莫要再虚耗法力理会这两个小辈了。”一个火人的脸跳动着,用火焰在空气中鼓动出声音来。

张长老的脸朝唐轻笑和小夏烧出一个愤怒之极表情,然后才转向另外两个火人露出悲愤之色,依然用火焰的声音说:“但事先说好只是我一人便行,如今却让你们两人也不得不……”

另一个火人中的脸摇了摇,说:“张长老无须多言,我们本来也时日无多,如今性命残躯能用以护送这真灵之火去天火山也正是得其所哉,我与你两人一起合力使用火虹贯天大法更可保万无一失。只望宗主能借此灵火参悟,成就真正的玄真离火体,迈入已数百年未有人踏入的火之至道。”

“李长老说的是,那我们便动身吧。”张长老的头点了点。然后承载他脸的火体就和李长老的一起凭空升起,在半空中一起抱住了那颗朱雀蛋。剩下的那位长老火人则走到了他们下方,伸出火焰的双手缓缓带动他们旋转起来。

“你们住手~!”一声满含了惊怒的叫喊从唐轻笑口中发了出来,他再没有理会小夏,双臂展开,铺天盖地的暗器就朝三个长老化作的火人飞去。

这些暗器有钉,有针,有铁蒺藜,有细如烟雾的砂,有巴掌大却薄如蝉翼的飞刀,还有刻着不同的凹槽花纹专破各种罡气的锥子,它们有的直射,有的射向高空再突然爆开,有的在空中互相碰撞之后再改变方向,有的绕出老大一个弧度再从侧面射去,一时间空中或大或小或刺耳或隐晦或无声的呼啸交织在一起形成海啸般的风声,和那些数以百计的暗器一起如狂风骤雨般地朝三个火人飞去,然后无一遗漏地射入他们的身体。

然后就是一片寂静。漫天的暗器和呼啸声一下就全都消失了,但是三个火人长老身上却连火花都没溅起一个,只有一些通红的铁水从他们那有形无质的身体中流出,滴落在地上。

这些暗器并没有让三个长老的动作因此而停顿丝毫,好像一个人只是被些毛毛雨淋到一样。下方的长老带动着张长老和李长老越旋转越快,逐渐成为一片耀眼的火影,然后轰的一声,这片耀眼火影化作一道火焰长虹飞天而起,转眼间就拖着余光消失在北方的天际。

唐轻笑已经完全呆住了,他放出暗器的双手在抖,他全身都在抖,一张本来俊秀好看的脸已经全被愤怒,绝望,失落占据。

小夏也看得呆住了。他完全没想到事情最后居然会成这样。不过发呆之余他也着实有些感叹,这天火派的道术远比江湖传言和他预想中的还要高明许多,而且这三位长老的德性脾气,也和偷卖符箓的莫离老道,收他银子的朱姓弟子全然不同,为求大道生死不计,果然这才是真正的修道之人。

但是他马上就发觉这真正求道之人还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值得感叹。声音响起,把他和唐轻笑惊醒过来,看向那位留下的天火派长老。

“想不到我们并未张扬,这朱雀灵火还是短短一月之内就引来这么多宵小之辈窥伺,连两个十余岁的少年也能舍身忘死,不择手段地强求这不义之得,看来果然这世间已是人心向恶,腐朽不堪。”

这位长老的火焰躯体暗淡了不少,那张在火焰中闪动幻化出的脸也更加朦胧,几乎就要看不清了。似乎送张李两位长老离开也用了他不少法力。

“想来你们身后也该隐藏得有更多更深的主事人,不过现在老朽神思弥散在即,也无力再去追究什么了。只可怜我这一山弟子,定也会因此灵火的消息而备受江湖中人的逼迫暗害,也罢也罢,也就趁他们昏迷不醒,让他们与老朽一同归于烈焰之中吧,也算是我等求道之士的归宿,顺便将你两人为他们陪葬,别让这灵火去向的消息走漏,给宗主参悟灵火添加麻烦……”

不知什么时候,这长老脚下的地面已经全部化作了岩浆,说话间,他那火焰身躯也慢慢沉入其中,然后没顶。

 

“不好~!快跑~!”还没等那长老的话说完,小夏就猛地惊醒过来,转身就跑,居然也还不忘向唐轻笑提醒一声。

 

但是迟了,那长老沉入地面的同时,无尽无穷的火焰就从他们脚下喷出。

 

第二卷 少年 第十七章 少年(十二)

所有能看见的地方都在冒出火焰,红色的,明黄色的,金黄色的,蓝色的,绿色的,白色的微火,烈火,猛火,暗火各种火焰争奇斗艳争先恐后地以各种方式各种方向从石缝中喷出,空气中莫名其妙地冒出,地面上点了油一样地烧起,还有从岩石中毫无征兆地炸出。连天空都被升腾起的火光完全掩盖住,好像连天都在烧。好像这才是真正的天地洪炉,天与地皆成洪炉。

用不着多想,小夏就明白了这是那个长老是将大阵内中积攒的巨大火元之力全部释放出来。因为他身上和这地火阵相连的离火缚身咒几乎已经要被自身的力量撑破,但即便如此,和之前能抵挡热浪一样,这缚身咒始终和地火阵相连的同时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他的脚下一片是唯一没有火焰喷出的地方。

隐约可见晕倒在地上的天火派弟子全部被火焰吞去了身形,没有道术运转防护,他们的血肉之躯也不会比其他人多能挨一下,连那边的莫离老道也同样不能幸免,还有徐少帮主也是,发给他的通行令在这狂暴的地火阵上也没有用。不止是这广场之上,整个天火派分舵,整个山头全部在喷火,唯独小夏身上这个本来是桎梏他用的缚身咒还能在这无边的火海中开辟一片小小的孤岛。

但是这肯定也支持不了多久,四周转眼间就炙热到了极限,就算是一头牛在这里,片刻之间也能烤得里外俱熟。如果不是小夏手脚快摸出一张水行符箓用出护身,他也早熟了。

小夏明白必须得尽快出去,但是他也没有抱头就朝外面冲,虽然看似到处都在喷火,但实际上各处却还是不同的,有些地方只是寻常的火焰,有些地方却是直接喷出的岩浆,那是他身上的离火缚身咒也不能抵消的东西。

这地火熔金阵是天火派的根本大阵,和地心真火隐隐相连,天火派在这分舵驻地之上的道术,阵法都是基于这个地火阵建立起来的,连同刚才祭炼朱雀蛋的天地洪炉大阵也不例外,所以小夏之前才在导引辟尘咒的时候有机会窥见其中一些阵法走向,加上之前莫离老道告诉他的,也算对这阵法有了三四分的了解,在心中推断了一下,他这才朝外跑去。

一个身影在不远处闪过,是唐轻笑,他居然也没有被这火海淹没,不过他则是仗着身周的一圈蓝色旋风。他现在显得很狼狈,好像跑了几个方向,却都被骤然涌出的岩浆和猛火挡了回来。他那种灵光符能抵挡的不过是寻常火焰,不用说那些岩浆,就算是猛烈一些的金黄色火焰都万万不敢去碰。如果不是身手敏捷反应迅速,他早就连尸首都没了。

“不想死的话就跟着我~!”小夏大叫了一声。若是没事,他要怎么样小夏也懒得再去搭理,但现在却也不能见死不救。

唐轻笑显然还不想死。他身周的寒冰旋风已经微弱得看不见了,只是微微一犹豫,就马上飞身跳了过来,落在小夏的身边。

“为什么你刚才不出手拦住他们?只要是合适法术,应该能将他们拦下!”唐轻笑脸上的惊怒和失望还没褪去,原本以为已在掌中的灵火飞走,肯定让他一直到现在都还想不明白。

“你唐门暗器如此凌厉,哪里还轮得到我道家符箓?”小夏冷哼一声。“还有他们要怎么样又关我屁事?”

“……你真的不是为那朱雀灵火而来?”

“我懒得和你说,不想死就跟紧点。”

唐轻笑跟得很紧,他的身法和轻功也很好,不管小夏怎么样忽左忽右,忽快忽慢,忽走忽停,都能恰恰跟在小夏身后两尺里,踩在那缚身咒开辟出来的无火之处。途中他还能拿出两个和之前一样的灵光符,一个用在自己身上,一个想了想还是扔在了小夏身上。

地上的火焰越来越猛烈了,而且小夏能够感觉到地火熔金阵已经在开始慢慢崩解,但是地底更深处却有一股更加恐怖的火力正在朝上涌来。看来那位天火派长老居然是沉入这死火山深处,将下面那沉寂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地心真火给扯了上来,誓要将这里的一切掩埋,不再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好在这时候他们也已跑出了原本布置天地洪炉阵的广场,外面的火势也远没有那么猛烈,想来只要再冲出去不远就能离开天火派分舵驻地的范围,那就能算是脱出生天了。

奔跑中的小夏忽然感觉肩头一痛,人整个横飞了出去,居然是后面的唐轻笑一掌把他拍开。他正要发火地喝问,就看见一个巨大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他身边掠过。

居然是那些在外巡逻的灵火猫,没有了人掌控,它们便只是自动地袭击所有进入这里的外人。这些周身都是火焰的妖兽和周围的火焰完全浑然一体,行动又毫无声息,小夏居然毫无察觉,还是唐轻笑发现了才一把将他推开。

小夏转头看去,唐轻笑这时候也跳上了一个岩石的屋顶。这外围的火势没有那么猛烈,而且屋顶上也没有地火熔金阵,倒也可以勉强立足,另外一只灵火猫的身影在他身边也是一掠而过,又旋即消失在周围的火焰中。也幸好那些火甲兵已经燃尽了本命灵火而消散,如果是还剩下一两个来对付他们,在这周围全是火的环境之中,他们干脆也不用再逃了。

 

“你不是能指使这种怪物么?快让它们滚开啊。”唐轻笑在屋顶大叫。

“那两只只是给那守门的弟子打赌赢来玩耍的,这些妖兽都有专门祭炼的信物来控制,这漫天大火的哪里去找?难道用你的唐门暗器对付不了么?”

“刚才我已试过了,我暗器上的毒没用。”

这等专门用道术祭炼而成的怪物不是寻常生灵,一般的毒当然没用。不过不是寻常生灵,也总是生灵。小夏想了想,大声说:“这灵火猫虽无自身灵智但还有妖兽本来的习性,脑子该是要害,而且终究还是血肉之躯,心脏应该也是致命之处。”

“但是我其他暗器都已用光,现在只剩蚊须针和无形砂,这怪物周身又全是火焰,射入皮肉已是不易,如何射得入脑子和心脏去?”

小夏不知道蚊须针和无形砂是什么,但只听这名字也知道大概是没什么分量的东西,被这四周的大火一烧,大概在半空中就已经软了,想了想只能大叫:“眼睛鼻子耳朵七窍不行么?你唐门弟子连这些也不知道,还要我来提醒?”

“那也要看得见才行。这些怪物本身就全是火焰,七窍只能看得见个大概轮廓,如今又潜伏在漫天大火之中,现身的一瞬间才能看见位置,哪里来得及看清?”

唐轻笑的声音听起来焦急无比,小夏心里也没好到哪里去。唐轻笑还能勉强察觉闪躲过去,他却没这反应和身手,如果那灵火猫从身后之类完全无法看见的地方扑来,等他察觉反应过来的时候可能也是脑袋被咬下的时候。咬了咬牙,从腰间摸出两张符箓,对唐轻笑高声说:“如今只有合力才能有一线生机,你快下来和我依墙站在一起,我用符法将这火焰暂时吹开,你定要把握时机将暗器由眼睛七窍射入它们脑子。”

唐轻笑立刻从屋顶跳下,和他一起背靠旁边的一幢石屋旁,小夏则将手中两张符箓合在一起,这是一张中品的旋风真空咒和下品的寒冰符。这弥漫四周的火不是普通的火,乃是纯粹用火元真力逼迫出的道术,根源是地面之下的地火熔金阵,再大的风力来也难以吹开火焰,只有用水行符箓才能奏效,但是普通的水行符箓范围又不大,所以现在唯一的办法只有同时将这两张符箓之力结合在一起。

这其实是种极度危险的施放符箓的方法。联合符箓之力一般是要靠慢慢布置的法阵,而不是这样直接用出来,分心二用尚且不易,何况是全然不同的本来就要靠心神导引的法术?稍有差池,效果全无符箓毁去那还是好的,法术反噬把本来要发出去的法术全倒在了自己身上那才是真正要命的事。

但是现在已经根本没有时间去布置法阵,这种一般只有正统门派传承才有的东西他也根本不会,他现在只能仗着刚从那天地洪炉大阵中偷学来的一些门道,还有对这两张符箓的熟悉。那寒冰符是他亲手所制,真空旋风阵是中品符箓他还没那份功力绘制,却是出自师傅之手的,而师傅的手法他也熟悉得和自己的差不多了。

刚一开始还是满心焦躁,还有对着漫天火海中那两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窜出来的灵火猫的恐惧,但随着神思逐渐完全投入两张符箓中间,他慢慢地又进入了之前导引辟尘咒时的状况中,什么都抛开,什么都忘记,什么都不知道,脑海中只有对云纹,符箓中五行元力的触感,好像一个一头扎入海中的人,除了身边的海水,什么都感觉不到。

“还没好么……”

小夏身边的唐轻笑满头大汗,手上的青筋贲起,五指间的蚊须针几乎要被夹断。他的一双凤眼睁大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还恨不得马上能换上一对猫的狗的甚至猪的耳朵,但是眼中除了火海熊熊的火海还是什么都看不见,耳中只剩空气在火焰中不断升腾的呼呼声,那两只可能已经在他们数尺外,露出尖牙利爪马上就要飞扑过来的灵火猫却好像完全和这火焰溶为了一体。

小夏没听见一样,依然还是那样双眼似闭非闭,好像快要睡着了似的。如果唐轻笑知道他绝不可能真的能在此时此刻睡着早就一个人朝外冲去了。

地面微微传来一阵抖动,广场位置的火光突然暗淡了下去,但那并不是代表这火焰炼狱的终结,而是更加恐怖的预兆。那是里面的地面已经开始塌陷下去,地心深处的岩浆在开始涌上来。

也就在这时,一个在火焰中几乎不可见的身影从他们两人的头顶出扑下。灵火猫这种妖兽虽然早已经被从小抹去了自我意识,但是作为捕食动物沉淀了数千年的狡猾依然留存在了本能中。唐轻笑居然也没有丝毫的发觉。

 

但是小夏却在这时候猛然张开了眼睛,也许是凑巧,也许是这完全忘我之中才能敏锐地感觉到一丝危险的预兆,他手中的两道符箓也猛然炸出两片灵光,然后浑然为一,化作一片冰冷的寒风以他为中心朝四周吹开。

呼的一下,离得最近的唐轻笑几乎被吹得飞了起来,而周围的炙热也在这冰冷的寒风下骤然被吹开了一大片足足数丈的空间,两只肌肉贲起,身上没有一根毛,像小一些的豹子一样的灵火猫也完全显露出了身形,一只正从他们的头顶扑下,一只正潜伏到了他们的脚边正要跃起。而且这寒风也将它们扑来跃起的身体吹得一滞。

虽然身体也被吹得没站稳,唐轻笑的手却是稳的,早在手中捏得快变形的蚊须针灌注了他全部的手力激射而出,带着蚊子鸣叫般的尖啸瞬间从两只灵火猫的眼睛,耳朵里射入。

噗通两声,两只灵火猫一声不吭地掉落在地上。知道这蚊须针上的毒药无用,唐轻笑在这些针上还灌注了数种后劲,入脑之后分别弹,钻,震,扭曲,回旋,转眼之间就把这灵火猫的脑髓给搅成了一坨浆糊,顿时死得不能再死。

小夏噗通一下跪倒,他也感觉自己的脑髓好像成了一团浆糊,这两张符的合力之用实在耗神太过。

“快走~!”全力发出这一轮针,早也耗费了不少精神和力气的唐轻笑也是感觉不轻松,但总比小夏好得多,拉起他就朝外冲去。

好在他们运气不错,终于再也没遇见其他的灵火猫,终于跑到了这分舵驻地的边缘处,朝外一跳,终于脱出了这好像无边无际的火海。而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岩浆已经在缓缓朝这里蔓延过来。

刚一出来,唐轻笑就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气,但是小夏却感觉一股巨大的灼热感从外到内不断地收缩,似乎马上就要在他身体中爆开。

“不好~!”小夏这才记起他身上还有着离火缚身咒,转身连滚带爬地又朝火海里跑去,总算他这一下冲得不远,及时地跑回了地火阵的范围之上,那爆炸在即的感觉才化解开来。

但是这也不过是稍微延迟了一下而已,小夏能感觉到地火阵正在由内到外地慢慢地崩解,只要他脚下的这最外围地火阵也开始溃散,连接和交融的缚身咒肯定也会随之反应,他同样逃不了。

还有,在不远的石屋之间,暗红色的岩浆正在朝这里蔓延过来,一些不怎么结实的石屋在岩浆中缓缓倾倒。

“你在干什么?”唐轻笑莫名其妙地看着重新跑回火海中的他。

小夏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说:“我被那道士下了离火缚身咒,和这地火熔金阵相互呼应,结为一体,在这阵中无事,但是出阵之后立刻就会被烧成焦炭。”

“原来这就是你之前脚下无火的原因?”

“对。”

“那……现在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找不到办法解么?”

小夏摇头:“这法术至少也是中品以上,而且是天火派的独门法术,除了他们没人能解。”

“……难道就没办法了?”唐轻笑有些发怔。

“……除了等死,好像真的没办法了……”小夏回头看了看越来越近的岩浆。他感觉自己的心情很古怪,好像很害怕,好像也不是那么的害怕……

说到死,当然是怕的,但是师傅又给他说过修道之人不该怕死,反正不管你怕不怕该死的时候你都要死,那还有什么好怕的,怕就可以不死么?说到底,这离火缚身咒等会不过就是收缩住一团然后从脏腑中将火元之力炸开把人从里到外全部烧熟罢了,除了可能有点痛之外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想到这里,突然一股灵光在脑海中闪过,小夏连忙朝唐轻笑问:“刚才你用的那种寒气护身的灵光符还有没有?”

“还有最后一颗。”唐轻笑拿了出来放在掌心,看来果然是对这天火派之行早有预备的。

“快扔给我。”

接过灵光符,小夏用最后所能鼓起的神思去感觉了一下身上的离火缚身咒,果然,在随着脚下地火阵的崩溃,这缚身咒的组合也有些松动了,但是总体来说却依然还是会在脱离地火阵之后将他烧个透熟,最多不过烧得慢一些,没原本那么猛,烧焦的地方少些罢了。

不过要的也恰好是这慢一些。小夏估量了一下,还是赶在岩浆流过来之前跳了出去,然后感觉那火元之力朝里一收之际,张口一吞,把那颗灵光符给吞了下去。

果然如他所料,这收缩回去的火元之力先把那颗灵光符给激发了,一股冰凉之极的寒气陡然散发出来,和那炙热的火力碰撞在了一起。小夏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张口,像要呕吐一样尽量把喉咙口放开。

 

扑哧的一声闷响,小夏从来没听过这种响声,或者说从来没听过自己肚子里发出过这样的响声,好像是一百个水壶同时在他肚子里烧得滚开,然后一股莫可能沛的力量就撞开他的喉咙气管朝外猛冲。一时间他感觉自己的嘴巴鼻子耳朵甚至眼睛都在朝外猛的喷气,可以看见一大两小白色的气柱从自己的嘴里和鼻孔中开始然后翻翻滚滚地延伸出丈许之外才消散。即便如此他还是感觉自己的肚子胀得似乎马上就要爆炸一样。

 

我还不知道原来当一只水壶是这样幸苦的么?小夏还来得及这样想上一想,然后就被胸腹肚子里传来的好像一万把烧红的刀子一起在里面切削一样的剧痛给痛得晕了过去。

 

第二卷 少年 第十八章 少年(完)

 

小夏醒来过好几次,但是他实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因为他每醒过来一次,几乎是连眼睛都来不及睁开,就马上又被胸腹肚子里传来的那种万刀割裂的剧痛给痛晕过去。

终于,好像是第五次还是第六次,肚子里的刀子好像没那么多了,也好像不再不停地切削了,他也终于可以慢慢地睁开眼睛了,尝试着把晕过去最后想到的那句话说出来:“想不到原来当一只水壶是那么幸苦的。”

“想不到你晕了五天之后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唐轻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小夏转过头去,这才看到这里原来就是他在嘉水县租下的那套客房里,唐轻笑又在那张桌子上慢慢地吃一桌香喷喷热辣辣的蜀州菜。当然那一身破破烂烂的女装已经换掉了,他现在又变回了原本那个有些冷峻锋利的俊俏少年。看见小夏转过头来,他夹起一筷子通红的肉丝说:“饿了这么久了,要来吃点你喜欢的辣椒肉丝么?”

“不了,我已经把这一辈子能吃的辣都吃光了,下辈子我决定只喝稀饭。”感觉着肚腹里的灼痛,小夏轻轻叹了口气,想了想,问:“是你把我救回来的么?”

“难道你还以为是你自己走回来,租下客房,然后躺上去的么?”

“……那还真是谢谢了……我都没想到我真的还能活过来。”

“你当然想不到了。”唐轻笑淡淡说。“如果不是我身上刚好带着药王山庄的回春丹,我唐门秘制的生肌散,真武宗的三元和合丹,一个差点连自己的肠子都一起喷出来的人怎么可能活过来。”

“……这么贵的药……我可没钱付给你啊。”小夏又叹了口气,他都没想过自己这辈子居然还能用上药王山庄的药。

“我不要你的钱。我救你下来只是想问你一件事。”唐轻笑走了过来,站在床前看着他。

“什么事?”

唐轻笑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到底是去做什么的?老实回答我。”

“我是去找你要账的。”小夏也老老实实地回答。

“要账?要什么账?”唐轻笑一怔。这五天里他也对这个问题做了无数个假设猜想,却完全没想到这一个回答。

“替你和那徐少帮主解开定身符的两张祛邪净身咒,八十两银子一张,一共一百六十两银子。你忘给我了。还有我把那曾家小姐悄悄带出临山帮所用的一张大力神符,两张隐身符,那也是你该出的。一共算下来三百两银子。我认识那天火派的道士,就想着先去那找你要钱,谁知道他一看见我就先用缚身咒把我给抓了起来,要我去修补那些有问题的符箓。”

唐轻笑呆呆地看着他,愣了半晌之后才问:“就为这个?真的?”

“当然是真的……本来我想劝你住手,你不听,我还没想通到该怎么办呢,那大阵就开始祭炼,我也只能见步行步了……”

“那你怎么不揭穿我?只要你揭穿我你不就没事了?”

“……我一揭穿你,你就死定了。看你辛辛苦苦又是扮女人,又是花钱请我,着实不容易,你也说过,大家多少也是相识一场,共吃一桌饭,共睡一张床,我又怎么忍心一句话就让你去送死呢?”

“难道你就不怕死?”

“……死么……当然是有点怕的。但是我师傅向我说过修道之人连死都怕还修什么道?做好该做的就行,不会死的自然不会死,会死的那是该死,怕也没用。所以我也觉得我不该太怕死。再说我也不一定死。”

“……真的?”唐轻笑脸上的表情很古怪。好像是真的有些相信了,又好像是觉得滑稽无比。

“……你不要以为我真是义气当头,为朋友两肋插刀什么的。用我的不一定死换你的一定死,我也很犹豫,几乎就要和那老道说你是奸细了,但最后还是说不出口……”小夏叹了口气。当时他确实是差一点就说出口了,甚至都说了一半,不过最后还是自己把话给扳了回去。“而我还一直犹豫,还做不出决定的时候,大阵运行,那老道叫我去导引符箓,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始动手,接下来就那样了……”

唐轻笑怔怔地看着他,愣了会才冷哼一声:“生死之际在这种问题上也还犹犹豫豫,当断不断,成何体统?你这次不死真是运气。”

“不是我不想断,是真的断不了。我师傅说过,什么都想得通的那是佛祖道尊,自以为什么都能想通的就是白痴蠢材。也许以后这些事我能想通,但当时我是真的想不通,断不了,我更不想去当自以为能断能想通的白痴,所以也就只能做好我能做的,剩下的听天由命了。不过看来天还真不让我死。”

“是我不让你死!”

“……也可以说是天让你让我不死的吧。”

 

“好吧。我没想到费了那么多灵药,等了这五天,居然是救回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唐轻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居然还是那样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

“你相信了?”这下小夏还有些意外了。虽然他都没说谎,但也没想过唐轻笑这么轻易就能相信。

“信……”唐轻笑懒洋洋地苦笑了一下。“因为没人会扯这样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来骗人。”

“你不怀疑我是‘暗器’了?”

“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破绽百出,到处是漏洞,根本没准备,连接应和后手都没有的‘暗器’。你都根本不配这个称呼。”

“……厄,你的那个什么迷烟没迷倒我,你也不奇怪了?”

“应该那是你身上的那个离火缚身咒的缘故吧。我当时放迷烟的时候正是那祭炼大阵全力开动之时,我曾经看见过你身上有火光闪过,该是那火光和那三个天火派长老身上的烈火一样将迷烟抵挡了。”

“……”小夏犹豫了一下,却没有开口。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唐轻笑却看出来了。

小夏想了想,说:“……我还以为,我这样知道得太多的人一般来说会被灭口呢。现在天火派那个朱雀灵火的下落除了你,就只有我知道,难道你不怕我说出去吗?还有,你不怕我泄露出去这天火派荆州分舵是因为你才毁去了么?”

唐轻笑的脸色冷了下来,他看着小夏,那双很好看的凤眼中数种不同的神采闪过,终于最后定格在一种柔和的色泽上,开口缓缓说:“你说得很对,我本是早该将你灭口的。但是和你之前在天火派里没有揭穿我一样,我也是努力犹豫了很久,但还是下不了手。甚至在我问你话的时候我也在犹豫,但你说得很对,我也认真地想过,但真的暂时还想不通,下不了这个决断,那也没办法。我也不想去做个自以为能想通能决断的白痴。所以,也只有就这样听天由命吧。”

“你放心。你看,这不就又是天让你不让我死么。”小夏笑了,笑得很开心。

……

十天之后,嘉水县城门口。小夏准备朝北而上,唐轻笑则要向西,回蜀州唐家堡。

“你真的不考虑我说的么?若是你真的那么喜欢银子,去我们唐家堡做符箓道士,钱是不会缺你的。我四叔是青城派长老,也算半个掌门,还可以让你拜入青城派学习道法。你也不用再流落江湖,做个见不得光的野道士了。”

小夏哈哈笑了笑,摆了摆手:“多谢你好意。不过我已经习惯到处游荡了,真要在一个地方住下了会不习惯的。还有我师傅说过,修道之人就是应该居无定所,以天地为家,无拘无束,这才有心思感悟大道。还有银子是用来修道的,修道却不是为了银子。”

“你开口闭口就是你师傅说你师傅说。我特意等了这么些天,也没见你师傅出现过。”

“我师傅拿到钱了就会消失一段日子,等到没钱了的时候又会出现,找我一起做些买卖,制些符箓。上次离开之时他说了让我向北去青州,他会在那边等我。”

“……你倒还真有个好师傅。”

“哈哈,我也这么想。时候不早,我也启程了。那么我祝唐兄弟你早日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正如唐兄弟所说的,如果若干年后道旁相逢,大家把酒言欢一定是桩美事。”

“好吧。虽然此番出来历练我无功而返,但回唐家堡去我也会尽力争取老太爷的认可,为振兴我这一房而努力。以后你若是路过蜀州唐家堡,便一定要来找我一叙。”

“一定。江湖路长,生死难料。唐兄弟,就此别过。保重。”小夏拱拱手。

“……保重。”唐轻笑也拱拱手。

大乾八十一年九月,荆州嘉水县,小夏在这里认识了唐轻笑。

不得不承认,在他认识很多的人当中,这个朋友也是很难得,让他很难忘的。不过就算如此,小夏也没有刻意想要去怎么样。大家所取之道,所走之路全然不同,天下之大,说不定从此就再也见不到。等到真的有朝一日道左相逢,那就再说吧。

 

但是他还真没想到,六年之后,他又见到了这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