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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很难看?早知道会是这样乌龙的故地重游,她就不上这么精致的妆了。可从没听过要自己吃的,她能想到的,都是风流公子哥去吃姑娘嘴上胭脂的字句。 沈奚不自觉地咬到自己的下唇。 他手里的帕子倒是抢了先,把她唇上的残余的红抹掉,露出了原本的色泽:“和你说笑的,这比不得胭脂,不好吃。” 有黄包车远远看中了傅侗文和沈奚的行头,知道是富贵人,于是招呼了同伴过来,绕开了几个客人,站到傅侗文身前。这车比方才那辆还干净。 “运气好。”她小声笑。 “谈不上什么运气,在哪里都一样。先敬罗衣后敬人。”傅侗文闲闲地说,扶她上车。 倒是这个道理,三十几岁的男人比她看得透彻太多。 傅侗文给了地址,那拉黄包车的露出了庆幸的笑来:“先生这个地方好,是高地,我一路上过来,好些个低地方的都淹了一米了,不能去。” 真是个倒霉的天气。 要绕开被水淹的街,再加上黄包车司机涉水难行,到天黑了,才到他的公寓。 公寓是常年叫给一对老夫妻看守的。 傅侗文去叩门,开门的老妇见到傅侗文,很是讶然:“先生来了广州?也不提前打个电报——”那人看沈奚,嘴巴开开合合两回,没猜到如何叫。 “是沈小姐。”傅侗文交待。 “沈小姐好啊。” 老妇人难得见到傅侗文一面,很是热切,将两人带入,嘴里不停说着广州的七日暴雨,和传闻中的大堤决口,是真要来洪水了:“先生这时来,不巧啊。” 沈奚被她这一说,才觉得不寻常。 客厅里堆得日用品和食物多将深咖啡色的木制家具遮挡住了,她这么一看,更觉下船是个错误的决定。傅侗文表面上没有什么反应,可到晚饭后,不见谭庆项出现,他也有了焦虑。 老妇人提了黄铜的大壶来,给傅侗文书桌上的玻璃杯添水:“小姐的房间收拾好了,可以过去休息。”她还以为沈奚迟迟不去睡,是因为房间的事。 沈奚“唔”了声。 要等他睡了再离开,可他在等谭医生,也不知何时能放下心去睡? “这样很麻烦了,”傅侗文倒是替她回绝了,“沈小姐是和我一道睡的。” 沈奚被他说得大窘,反剪了手,想要去窗边。可脚下踩到的一块地板偏发出吱吱响声,将她逼得不敢再妄动。 傅侗文倒坦然的要命,像没说什么要紧话,末了还对老妇人笑了笑。 “是我想得不周到。”老妇人打着哈哈,提起黄铜壶向外走,可那脸上褶子里的笑意全然不去掩饰。兵荒马乱的,一个少爷带个单身的小姐,说不睡在一张床上,才真奇怪呢。 下人走了,沈奚悄悄瞄着他:“我还是去客房吧。” 傅侗文拉起她的手,引她从书桌过来,到沙发上坐下来:“听唱片好吗?” 避左右而言他,他的一贯伎俩。 也不晓得是只对她,还是早养出来的习性。 桌上摆着个蜡筒留声机,漆黑的大喇叭比那留声机的盒子大了几倍,在深夜里,在台灯下,朝着他们,有些骇人。傅侗文打开抽屉,挑拣着圆柱型的唱片。 他想听戏,这里没有:“这个不行,我去楼下看看。有新的唱片机。” 没多会,老翁披着褂子,迷糊地抱着个能听唱片的留声机上来。傅侗文在身后,将挑拣的黑胶唱片搁在一旁。老翁小声赔不是说,是他们老两口喜欢听戏,才挪用了三爷的东西。 傅侗文不大在意:“久不用也会坏,我走了,你们再搬下去。” 人家走了,他摆弄着。 大张旗鼓弄个留声机,这是要守一夜的做派? 她轻拽他的衬衫袖子:“还是我守着吧。”他熬下去不是个法子。 傅侗文没回头:“再等等。” 他将唱片摆妥当,身子倚靠过来,胳膊搭到她肩后头:“小子云的文昭关。” 胡琴声骤起。那里头的人行腔曲折,一句句顿挫入耳。 他的两指轻刮在她的肩上,来来去去,穿着拖鞋的脚在打着点,眼望着唱片机。从她这里瞧,他眼里有浮光。 “你在北京也是这样的吗?” 他被她的声引过来:“会怎样?” “这样。”她指唱片机。她认识的傅侗文是在海上的,新式的,留洋的新派男人。那深宅大院里的他,影影绰绰,早没了具体的轮廓,只记得咳嗽,雨,雕花灯笼。 他笑:“我听戏要去百顺胡同,自己听会显落寞,家人也会认为我病了。” 浸于声色犬马,傅老三是这样的。 昏黄的灯光下,他端详她的脸:“回去后,你会不喜欢三哥的。” “不会。”她下意识反驳,回的太快,凸显出心急来。 傅侗文的脸已经过来,想要吻,又迟迟不动。 柜子上,景泰蓝镶的玻璃罩子里有个时钟,正指到三点。叮叮当当敲了三声。 这样巧,逗得他笑了,这回换了口气,玩味多了:“被女朋友不喜欢也很惨,你要想分手,不要让我知道。偷偷地走,留个念想,让我以为你会回来。” 这一句完了,唱片里正是那句—— “我好比哀哀长空雁,我好比龙游在浅沙滩”本就是装落寞可怜的话,被这戏文陪衬的,更显哀戚。 “我没说要分手。”沈奚被他说的更心急了。 傅侗文笑,人挨近了,又想去吻她。 仓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马上警觉了,关上留声机。 她要起身,被他用手按在膝盖上,阻止了动作。哪怕真是危险到来,也用不到她一个女孩子做什么。 脚步近了,停下。 “侗文,我。”是谭庆项。 “谭先生!”沈奚欣喜去开门,将人放进来。 谭庆项浑身湿透了,满裤腿的泥,走几步,就留几步的印子。手里的毛巾估计是楼下拿上来的,胡乱擦着头发和脸:“长堤、西濠口、下西关、澳口,全淹了。我是出了大价钱,让人帮我逃过来的,”他喘息,将眼镜戴上,“浮尸都是从身边飘过去的,太可怕了这洪水*。” 他们的行李都在船上,沈奚见他这样子不行,下楼去问老翁要了衣裳来,给谭庆项。衣裳都拿到楼下去,先洗了。 她忙活完回来,谭庆项换上了灰褂子,光着脚踩在地上。滑稽的要命。 “我怕你们被困在十三行,拼命想过去,出多少钱都没人肯,”谭庆项心有余悸,看了眼表,“那里起大火了,街上是洪水,屋子联排的烧,没地方逃。” 那太可怜了,下午茶楼挤那许多人,在避洪水 又是十三行,又是一场大火。她恍惚听,好似面前是父亲,他在着讲咸丰六年的大火。 两人说了一小时。 沈奚和谭庆项都坚持让傅侗文先休息,把人劝上床,在门外又聊了许久。 谭庆项虚掩上门:“我出去看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不。” 这也是她想要做的。 不过她是个女孩子,深夜出去,最怕是帮不上忙,还让人记挂。 两人最后议定结果是,等天亮了,谭庆项出去看水势,顺便想办法打探码头的消息。沈奚就在临近街上看一看。可事实是,天亮后,一层已经进水了。两人先帮老夫妇将一楼的食物一到二楼,再趟过一楼的水,离开公寓。 水浸了街,很深。“我等我先去看看。” 谭庆项去探了圈,真有低洼地方逃过来的,许多女人、孩子,也有受伤的人。 “我寻思着,可以带一些回来,挑妇女孩子,受不住的那些。”毕竟人生地不熟,收男人不安全。 “我帮你去。”沈奚就将裙子系到大腿上,要下去。 人还没下去,老妇人追出来,握上她的手腕:“那水脏啊,女人不能进这么脏的水。” 老妇人当着谭庆项不好说很仔细,可两个医生在一块,怎会不知道女人下边是怕脏东西的,可靠谭庆项一个人也不成。 “让她去。”傅侗文人站在楼梯半截上,望着这里。 老妇人:“先生,你劝她啊。” 傅侗文一笑:“沈小姐很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抛下我,去救别人。” 也不是吧。他眼下又没不妥。 “我倒喜欢看女孩子的背影,”傅侗文掉头,上了楼,对老妇人吩咐着,“一楼厨房淹了,我们要弄到热水,帮帮这两位医生。” *1915年7月,广州遭遇两百年最大洪峰,称“乙卯水灾”,受灾人口378万。广州有街头水浸四米。7月13日,十三行在洪水中失火,焚毁商户2000家,死伤上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