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余生,都不会再回到那座城市(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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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捂着胸口的手,很快就被涌出的鲜血染透了,白衬衫上,迅速一大片鲜血。

苏绿把他抱在怀里,用手堵住出血的地方,哭着说:“不要再流血了……不要再流了……卓昂,我好怕,不要离开我。”

她沾满鲜血的手,颤抖着拨打120电话。

他没有再睁开眼睛。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对我,我刚想起你,你就倒在我的面前,我还有好多话要对你说……你起来……卓昂,你起来……你起来啊……”苏绿撕心裂肺的声音。

围观的人,报了警。

如果有一天我离开这个世界,希望在最后一刻拥有一种魔法,把我从你的记忆中删除,让你忘记我曾经在你身边走过,忘记我的一切,因为我不要你的余生是在对我的思念中度过。

这是方卓昂最后的心愿,临终前,他听到她的恸哭,她的呼唤,他多想她没有记起来他。

凶手在行凶后四个小时就被捕了,是金波的儿子,那个因方卓昂的指证纵火罪致人死亡被判入狱的金波,是他的儿子,在停车场等候,伺机作案。用一把锋利的匕首,迎面直刺方卓昂的心脏部位,立刻拔出刀,逃离现场。

难以想象,在心脏中刀之后,方卓昂忍着剧痛,坚持开车来到苏绿的面前,他走的时候对她说了,要乖乖地等他,他很快就过来。

那把刀刺入心脏后,因为立刻拔出,伤口暂时合拢,随后,心脏的收缩,使鲜血迸出。

最后抢救方卓昂的几位主治医生,都不敢相信,一个心脏被刺中成这样的人,是怎样的毅力支撑着,可以开车过马路,还走了一段路,要忍受怎样的痛楚。

她在等他。

所以,他撑着到死,也要见到她。

他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

他死去的那个晚上,苏绿整夜都坐在他身边,她整个人,瞬间垮了。

八宝山殡仪馆。

方母晕了过去,被抬去了医院。

整个追悼会,苏绿都在镇定地主持大局,她念着亲自为他写的悼词,她称自己是他的未亡人,她以他妻子的身份为前来参加葬礼的人还鞠躬礼。

她没有掉一滴眼泪。

直到,火化的那一刻。

他的遗体将要被推入火化炉,她的坚强彻底崩溃瓦解了,大哭着赶走了两名火化工,疯了一样抱着他的脸,冰凉的脸,他下巴上的胡须,是她给他刮干净的。

还有这一身西装,也是她挑选的。

他的眼睛紧闭,没有温度,她心痛得像是胸腔都裂了开来。

他再也不会朝她笑了,再也不会喊着小绿叶,再也不会把她拥在怀里。她深爱的这个男人,很快,会成为灰烬。

这是他们最后的一眼,此生往后的日日夜夜,她永永远远再也看不到他了,再也不能轻抚他的脸。

世上唯一最爱她的男人,将消失成灰。

他不会再出现在她生命里。

她跪在地上,长久地抚摸着他的脸庞,这一生,再也遇不到他了。

这就是老天给他们的结局。

当火化工叫来了程庆瞻和蒋森,让他们把她带出火化间的时候,她发疯一样哭号尖叫,死死跪在地上,双手牢牢拉着火化炉,手指甲深深掐入手心里的皮肉。

像是死亡没有带走他,此刻的火化,才是真正离别的开始。

她被程庆瞻和蒋森硬拖了出来,她像是要被夺去了命一般,拼死挣扎,她哭喊着说:“你们放开我,我要杀了你们……求求你们放手,我再看他一眼,就看一眼……不能烧……把我和他一起烧了吧……”

他被推入火化炉,瞬间,火光燃起。

“苏绿,你冷静点,他死了,他回不来了!”蒋森哭着说。

“没有……没有啊,他没死……还救得活,医生说还救得活……”苏绿只是重复最后一句话。

那天之后,苏绿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她失去了声音,对外界完全没有反应,如同失去生命了一样。

她每天都会去方卓昂最后让她等他的那棵银杏树下,等着他。有时会穿着婚纱,坐在树下,整整坐一天。

蒋森和程庆瞻把她带回去,她还是会偷跑出来,跑到这棵树下,傻傻坐着。

无论刮风下雨,她都坐在树下。

打雷的天气,有路人看到她坐在树下,就报警,警察来了,也拿她没有办法,最后只好将那棵银杏树周围五米范围做了高高的栅栏。

她就坐在栅栏旁边等着。

不说一句话,从早坐到晚。

苏绿被诊断出,轻微的精神分裂,并有严重的抑郁症。

程庆瞻做过努力,想把她关在家里,但只会让她更加疯,也许让她坐在那里等,她会好过一些。

她中午就坐在树下,吃程庆瞻送来的饭。

天快黑的时候,她会跟着他回家,第二天再来。

周而复始。

周围的人,都知道那棵树下,有一个女孩子,每天都等在那里。

2012年5月。

距离方卓昂去世,已经一年了。

一个清晨,苏绿仍像平时那样,坐在树下,她的面前,来了一个女人,牵着一个两岁左右的漂亮男孩。

这个女人在苏绿身边坐在,对小男孩说:“快,喊干妈。”

“干妈——”孩子奶声奶气地喊。

苏绿的泪,无法控制地落下。

“苏绿,别再等了,他已经死了,不会回来了。你哭出来吧,我知道你没疯,你是在惩罚你自己。你还记得那次你割腕自杀吗,你答应过他,你会好好活着。你这副样子,他若在世,看到会多心痛多失望!你应该振作,去完成他没有完成的心愿,而不是装疯卖傻,坐在这里等一个死去的人!”

苏绿抱着自己的腿,放声大哭。

“干妈,不哭,宝宝抱抱你。”

“艾细细,你告诉我,我还能为他做些什么……”

一生太长了,从未发觉一生是这样的长。

苏绿离开了北京。

大概,余生,都不会再回到那座城市。

同心一人去,坐觉长安空。

没有方卓昂的北京,是一座空落落的城市。

一年后。

加拿大的小猪湾。

苏绿坐在一条渔船上,静静等候黄昏,远处的灯塔亮了。她在灯塔邮局,写了一封明信片,投递出去,也许这封明信片的收信人,永远都收不到。

明信片上写着:

卓昂爸爸,你在天上,好吗?这么多年来,我有没有到过你梦里。我来到了小猪湾,这里的人很宁静,我看到了那座灯塔,它照亮了我,我在这个灯塔邮局,给你写信。

我爱你。

春天应很美,你若尚在场。

她从包里,拿出一叠照片。

她在非洲草原上,搂着一只雄狮露出灿烂的笑容,身后的母狮虎视眈眈。照片的背后写着:卓昂爸爸,我搂着雄狮,你吃醋吗,哈哈,我身后的母狮很生气。

她在海西第一跳,从几十米的空中一跃而下。照片上写着:曾以为来这里,我们会相拥着一起跳下去,在我纵身一跃的那刻,卓昂爸爸,我看见了你的笑脸。

她在珠穆玛朗峰,扎着标准的马步,全身登山装备,英姿飒爽。卓昂爸爸,你看我帅不帅,是不是很爷们。

“流浪动物收容站已经成立了,第一批就收养了很多小动物,我看着它们,我在想,你把我捡到你身边的时候,是不是就这样的目光望着我。”

多少年后,即使没有人记得他们相爱过,但那些爱仍旧存在。

你花光毕生的精力去爱过那个人之后,这一生,还会不会再爱一个人,都不重要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