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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奇先生,别去告诉雷切尔姨妈,别让我回去,求求您了,先生!那样的话,我还会跑掉的……”
“啊哈,小子,”阿迪克斯说,“除了让你赶快上床睡一觉,没人打算把你弄到哪儿去。我只是过去跟雷切尔小姐打个招呼,告诉她你在我们家,问她能不能让你在这儿过夜——你也想留下,对不对?还有,看在老天的分上,让你身上的泥土物归原主吧,水土流失已经够严重的了。”迪尔直愣愣地看着阿迪克斯离去的背影。
“他是想显得自己很幽默,”我说,“意思是让你洗个澡。你瞧,我说过他不会为难你的。”
杰姆站在屋角,一副十足的叛徒模样。“迪尔,我必须告诉他,”他说,“你离家三百英里,还不让你妈妈知道,这样是不行的。”
我们一声不吭,把他甩在了房间里。
迪尔吃啊,吃啊,吃个没完没了。他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直没吃过东西。他倾其所有买了张火车票,轻车熟路地上了火车,镇定自若地和列车员东拉西扯。他和那位售票员是老相识了,但他还是没有胆量寻求帮助。在火车上,独自进行长途旅行的小孩要是把钱弄丢了,乘务员通常会借给他吃饭的钱,等到了终点再由孩子的父亲还上。
迪尔把残羹剩饭一扫而光,正伸手去拿餐柜里的一听猪肉青豆罐头,雷切尔小姐高呼着“老天爷”走进过道,他顿时像只兔子一样哆嗦起来。
他耐着性子听雷切尔小姐喋喋不休,说什么“等你回家再跟你算账”啦,“你家里的人都急疯了”之类的话。当雷切尔小姐说到“这都是跟你那不靠谱的父亲学来的”,他也依然不动声色。当他听到“我看你可以在这儿住一宿”,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微笑,最后,他接受了一个长长的、充满慈爱的拥抱,也还给雷切尔小姐一个拥抱。
阿迪克斯把眼镜推上去,搓了搓脸。
“你们的父亲累坏了。”亚历山德拉姑姑说。这似乎是她几个小时以来冒出的第一句话。她从始至终都在现场,我猜她大部分时间都惊呆了。“你们这些孩子,快去睡吧。”
我们离开餐厅的时候,阿迪克斯还在搓他的脸。“从强奸,到胡闹,到离家出走,”我们听见他嘿嘿地笑着说,“真不知道后面两个小时还会发生什么事儿。”
既然事情似乎已经顺利解决了,我和迪尔决定对杰姆宽宏大量一点儿。再说了,迪尔必须和他一起睡,所以我们最好还是跟他说话。
我换上睡衣,读了一会儿书,忽然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迪尔和杰姆那边也没什么动静,我关上台灯的时候,门缝底下没有一丝光从杰姆的房间透进来。
我肯定睡了很长时间,因为当我被捶醒的时候,在落月残辉的映照下,房间里一片昏暗。
“斯库特,给我让开点儿地方。”
“他觉得自己必须那样做,”我迷迷糊糊地说,“别再生他的气了。”
迪尔在我身边躺了下来。“我没生气,”他说,“我只是想跟你一起睡。你醒了吗?”
这时候,我头脑已经清醒了,只是有些懒洋洋的。“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没有回答。“我是问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他真有你说的那么可恶吗?”
“没有……”
“你在信里不是说你们要一起造船吗?造好了吗?”
“他只是说说而已。我们根本就没造船。”
我用胳膊肘支起身子,面对着迪尔的暗影。“也不能因为这个就离家出走啊。多半时候他们都不能说到做到,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他们对我漠不关心。”
这是我听说过的最不可思议的逃跑理由。“怎么回事儿?”
“是这样的。他们整天不在家,就算是在家里,也是他们两个人待在一个房间。”
“他们在房间里干什么呢?”
“什么也不干,只是坐在那儿读书看报——可是,他们不想让我和他们待在一起。”
我把枕头靠在床头板上,坐了起来。“你知道吗?今天晚上我也打算离家出走,因为他们都围着我说这说那。迪尔,你是不会希望他们总在身边的……”
迪尔长出了一口气,末了是一声短叹。
“……晚安。阿迪克斯整天都不见人影,有时候半夜才回来,都是在那个议会忙活,我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迪尔,他们要是整天围着你转,你会烦死的,那样的话你什么也没 法干。”
“不是那么回事儿。”
迪尔向我解释的时候,我不由得浮想联翩:如果杰姆是另外一个人,哪怕是和现在的他有所不同,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如果阿迪克斯觉得我的陪伴、帮助和建议对他来说可有可无,我会怎么办呢?这么说吧,如果没有我,他连一天也过不下去。甚至连卡波妮也是一样,没有我日子简直没法过。他们都需要我。
“迪尔,你说得不对——你家里的人没有你是不行的。他们肯定只是对你比较小气。我来告诉你怎么对付……”黑暗中传来迪尔平缓的声音: “其实,我想说的是——他们没有我会过得更好,我帮不上什么忙。他们一点儿也不小气。我想要什么,他们就给我买什么,可结果就是——‘你现在有了,自己拿去玩吧’。你拥有满满一屋子的东西。‘我给你买了这本书,你拿去读吧’,仅此而已。”迪尔故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很深沉, “你不是男孩。男孩都会跑出去和别的男孩一起玩棒球,不会整天在家里晃来晃去,招人厌烦。”
他又换成了自己的声音: “噢,他们不是小气鬼。他们亲吻你,拥抱你,跟你说晚安、早上好、再见,还告诉你他们有多爱你——斯库特,我们去弄个孩子来吧。”
“从哪儿弄呢?”
迪尔听说有这么一个人,他有条船,可以划到一个云雾缭绕的岛上,那里有好多好多婴儿,谁都可以预订一个……
“这是骗人的鬼话。姑姑说,孩子是上帝通过烟囱丢进屋子里来的。至少在我看来,她说的是这个意思。”只有那一次,姑姑的措辞不是那么清楚明白。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两个人在一起才能生孩子。不过,我还听说有这么一个人——他有好多好多婴儿,等着被人唤醒,他只要吹一口气,就能让他们活起来……”
迪尔又开始想入非非了。在他的幻想世界里,有各种美妙的东西在飘飘悠悠。平日里,我读一本书的时间,他能读完两本书,但他更愿意相信自己胡思乱想出来的魔法。他做加减法速度快似闪电,但他更愿意沉浸在自己的虚幻世界里——无数个熟睡的婴儿,像清晨的百合花一样等着人们来采摘。他说着说着,带我一起慢慢沉入了梦乡,但是,在他构想的那座云雾缭绕的寂静小岛上,却冒出一个模糊的画面,那是一座灰色的房子,有几扇破败忧郁的棕色大门。
“迪尔?”
“嗯?”
“你说怪人拉德利怎么从来不离家出走?”
迪尔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也许他没什么地方可去……”
注 美国经济大萧条时期,由于无力购买燃油而改由畜力拉动的汽车被称为“胡佛车”,意在讽刺胡佛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