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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到医院来看看,不过坐错了公汽车,兜了一个大圈子。”他不悦地看着我,“你怎么又提这些事?” 我闭紧了嘴不说话。 “不怪慈航,是我先提起来的。”严小青说,“我姐姐生前曾无数次想找到您,可她也知道,错误已经铸成,没法挽回,她一直无法原谅自己。” 爸爸摇头:“不要再提这件事了。许可现在情况怎么样?” 严小青与许子东对视一眼,摇了摇头:“她的情况不好,血压没能降下来,顾主任一再建议终止妊娠,但她坚持要等注射促胎肺成熟药物的疗程结束之后再做剖腹产。现在最怕的就是拖下去会出现子痫。” “她为什么不肯接受医生的建议?” 许子东踌躇一下,说:“她情绪十分消沉,也许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对她的打击太大,一时无法接受。” 我问:“不是说那个女人已经脱离危险了吗?” “那只是一个方面。最让她无法接受的,大概还是何伯不是她父亲这件事。” 我实在无法理解:“这件事对她真的这么重要?” “你不了解我姐姐这个人,她总是尽力表现得坚强,其实性格中有脆弱的一面。涉及她的身世,她三十多年的认知被推翻,一心认定的真相又不成立,所以没法保持理性。” 严小青喃喃地说:“怪我不好,如果我早点告诉她,而不是卡在这个关口,她也不会这么痛苦。” “我们还是去看看她吧。” 我们随着许子东去监护病房,许可正在输液,她父亲坐在一边看报纸,看到我和爸爸,皱眉问:“子东,这两位是?” 没等许子东回答,严小青笑道:“姐夫,我饿了,这边的路不大熟,你陪我出去吃点东西,顺便帮可可买点吃的回来。” 他看上去有点疑惑,不过还是随着严小青出去了。许可虚弱地说:“何伯,小姨都跟我说了,我很抱歉贸然去打搅您和慈航的生活。” 爸爸摇摇头:“没什么。” 我直接问:“许姐姐,医生说再拖下去很危险,你为什么不肯现在动剖腹产手术?” 她涩然一笑:“我觉得很对不起孩子,她一生要面对的事情太多,我已经没办法给她一个和谐的家庭,至少要等她发育更成熟一点再生,不然一生下来就会因为心肺功能发育不全,出现呼吸窘迫综合征。我不能让她有这样一个开始。” 我皱眉,不客气地说:“许姐姐,我能理解你爱你的孩子,可是没必要把负疚感无限放大到夸张的地步。” “我只是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以前我还想,妈妈生下我来,至少是因为有爱情,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她生下我,害得一个好人因为她的行为而被社会、家庭抛弃,失去了一切,我完全不理解她的行为。可我又能好到哪里去?我坚持要这个孩子,又给不了她完整的家庭、健康的身体,也许她将来也会怨恨我,我现在唯一能为她做的,也只有尽可能让她的生存概率更大一点了。” “每个人生下来都要面对不同的命运,我一生的开始是被丢在医院侧门外,可我也长到了这么大,对自己拥有的一切都很满足。” “你很幸运,慈航,你有一个好父亲。” 她只说了这句话,便将头侧开,一脸的疲惫空茫,我想我既没有说服她,更加没能安慰她。 一直沉默的爸爸开了口:“许医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单独与你姐姐谈谈。” 我与许子东出来,走到拐角处,那里有一扇窗子,外面天色暗沉,暴雨如注,不时有闪电扯出一道锐利而短暂的光亮,雷声轰隆掠过。我看他似乎有些心神不宁,没好气地说:“放心吧,我说话也许没什么分寸,但我爸绝对不会对许姐姐说什么更打击她的话。” “对不起,慈航。” 我有些反应不过来:“什么?” “我做的事,还有我小姨。我们这样对你父亲,都是不公平的。他那样宽容,让我惭愧。” “如果他不是这样一个人,也许不会混得这么惨,不过再一想,如果他真的不是这样一个人,我大概也不可能成为他女儿了。我想让他有更好的生活,可拿什么生活来跟我交换,我都不会换的。” “你比我豁达得多。” 我不怕别人跟我放狠话,却有点受不了这样直接的夸赞,顿时不自在起来。 “拿到鉴定结果时,我确实有点小人之心,猜测何伯为什么不给出一个直接的否认。” 我讪笑:“你大概觉得我爸含糊其词无非是想占便宜吧?” 他脸红了:“不要生气,我承认我动过这个念头。” 我倒也没动怒:“算了,当时我也有各种念头,觉得许姐姐肯定是他亲生女儿,他再不会跟从前一样爱我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我看不懂,而且觉得被这样的目光笼罩,更加不自在,全身上下都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如芒刺在背,几乎只想转身走掉:“干什么这样看我?我在这件事上就是没安全感,有独占欲,不然以前也不会明知道结果还诓你姐做DNA鉴定想把她骗过去。还有啊,我……” 没等我说完,他抱住了我。我猝不及防,一下呆住,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僵立一会儿,渐渐回过神来,他的那种抱法,根本不像我做的那次春梦,会让我只想融化,反而如同大人抱孩子的那种,不带有任何侵略感,同时抚摸我的头发,带着安慰与安抚。 这是在怜悯我吗?我一向讨厌别人的怜悯,可是他的怀抱太舒服,我没有自尊受损的感觉。我试探地抱住他的腰,将头伏到他肩上,他低下头来,嘴唇印上我额头,我的心顿时狂跳起来,口干舌燥,一动也不敢动了。 他工作服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他放开我,拿手机出来看:“慈航,我得回内科病房了。” 我根本弄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胡乱点点头,他握一下我的手,匆匆走了。 我无力地后退,靠到墙壁上。窗外又是一连串炸雷,如同要将天空撕裂一般,声势惊人,可是我对那巨大的声响毫无反应,来自身体内的震荡让我战栗,某种感觉不断蔓延,一点点席卷着全身。 这算什么?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