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黎明之祈 智者(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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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寂静中少年走回来,一翻腕夺过了征兵官的佩枪,砰然一声枪响,人群惊哗地退开,空出了一个大圈。

垂下的枪口冒着烟,百米外的钟楼上落下了一只鸽子。

递还枪,少年的眼眸定在征兵官脸上,目光森然令人生畏,“还要什么条件?”

目瞪口呆了半晌,征兵官递过了表格。

新兵训练相当辛苦。

老兵的压迫欺辱数不胜数,每个人都憋了一肚子气,唯有修纳对各种难以负荷的操练甘之如饴。他已经很强,仍在抓住一切机会让自己更强。

铁匠达雷近乎虚脱,长时间的负重奔跑耗尽了他的体力,黝黑的面孔变为汗淋淋的苍白。抵达终点时,队伍里只剩十分之一的人能勉强站立,看热闹的老兵在一旁嘲笑,对例行下马威乐此不疲。

扔下沉重的背包,达雷扶着膝盖喘气,无意中听见三个老兵的低议,不怀好意的眼神正盯着缓步消解疲倦的修纳。发现达雷的视线,其中一人比了个下流的威胁手势,依然肆无忌惮地谈笑。

显然那小子过于精致的面孔引起了某些邪念,达雷皱了皱眉。几周训练相处下来,他知道瘦弱的修纳耐力极佳,但老兵的恶意侵扰又是另一回事。他禁不住找了个机会私下提醒,“修纳?”

正排队打餐的少年面无表情地回头。

“小心一点,最近可能有人找碴儿。”达雷声音很低,并不想给自己惹上麻烦。

意外的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修纳罕见地开口,微冷的声音带着变声期的沙哑,“谢谢。”

之后的几天或许修纳有所警醒,一直不曾落单。新兵训练逐渐接近尾声,一天夜晚熄灯前,连长突然点名,“修纳出列,去三号仓库搬东西。”

入夜时分仅点了一人,傻瓜都能看出是个陷阱。见修纳一言不发地下床,达雷忍不住扬声,“他一个人或许不够,长官,要不我也去吧?”

连长似笑非笑,语气凶狠,“你倒够义气,但该学着做个聪明人,闭上嘴老实睡觉!”

灯熄了,所有人都明白修纳被单独叫出去意味着什么。看不惯少年平日冷淡的人幸灾乐祸,更多的人沉默不语,没人乐观到认为修纳能全身而退。议论声渐渐低下去,达雷翻了个身难以入眠。那小子还未成年,长得又太秀气,根本不该进入狼群般的军营。

巡视的夜哨走过,走道一片寂静。隔了许久有脚步声传来,在门口稍停,转去了隔壁的水房。达雷避开巡哨溜过去,果然是修纳,他正仔细地洗手。

清澈的水流带着血色,达雷心底一沉,“你还好吧?”

修纳侧过头,脸和衣服完好,没有被揍或撕扯的痕迹,幽暗的眼眸犹有锐意,见是达雷,修纳收起了冷色,“嗯。”

“你受伤了?”达雷无法确定少年是否有其他难以启齿的伤。

“血是别人的。”淡淡的语气没有任何异常,“那几个家伙应该会安分一阵。”

达雷怔住了,半晌才没话找话,“或许……过头了一点,我们还是新丁,惹了老兵恐怕会被那群混账故意恶整。”

修纳不在意地拧上水龙头,“他们违反禁令深夜进入仓库,犯规最重的不是我。连长的手段无非是强制训练,马上要出营了,他没多少时间。”隐蔽的暗伤是对付这类混账最好的手法,连军医都无迹可寻。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达雷重新打量起一同受训的伙伴。

冷淡的眼神缓和了几分,修纳看了一眼铁匠,“我习惯待在贫民区。谢谢,这点事我还能应付。”

孤僻的少年突然显得深沉难测,达雷生出兴趣,询问起冲突的细节。昏暗的光下,水龙头滴滴答答地淌水,修纳倚着池壁一一回答,漂亮的脸庞略微放松,交上了军中第一个朋友。

黑暗空荡的囚室,一个人倚在墙角一动不动。

单薄的衬衣浸透紫黑色的血渍,微蜷的双足似乎被高温灼烧,呈现出怵人的焦红。一只脏兮兮的老鼠大胆蹿近,试探地舔了舔血肉模糊的手指,受腥甜的气息吸引,放肆地跳上了手臂……

猝然弹了下身体,修纳从噩梦中惊醒。除了零星的枪响,四周很安静。石屋中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士兵,在恶战的间隙短暂地睡眠。

从梦境回到现实,修纳抑下狂跳的心脏,竟觉得手指发软。不可能是伊兰,公爵的女儿就算被囚也不至于受刑。

理智十分清醒,心却像被无形的利刃绞痛,无来由地恐惧不安。修纳下意识地按住胸口,仿佛触摸着深藏内心的影子。

担任警哨的达雷被声响惊动,回头望了一眼,“醒了?你脸色真糟。”

用力擦了下脸,修纳冷静下来,通过观察口窥视外边的动静,“情况怎样?”

“敌人在休息,但我猜下一波攻击不会太久。”达雷不乐观地咒骂,“那个愚蠢过头的霍恩真该下地狱。”

这次的局面相当麻烦。叛军头领盖尔是帝国男爵,出身军队,在领地内实行军事化管制,喜爱残酷的训练。他每每心血来潮便强令村民参与,不服从的一律重笞。这一带土地肥沃却收成不佳,农民面黄肌瘦,毫无疑问原因在于盖尔男爵随时发作的癖好。

假如男爵仅仅是过将军瘾及鞭笞无辜,没人会插手干涉,但他还有个招灾惹祸的毛病——极度自命不凡。男爵对议会施政大放厥词,甚至在赛马会上冲撞了维肯公爵——最得陛下倚重的首席大臣。他平日的素行不良正给了公爵极好的惩治借口。自知在劫难逃的盖尔在谋反的帽子扣下前狂奔回领地,凭借多年搜刮的财富和训练有素的村民,干脆举起了叛旗。

维肯公爵大怒,委任亲信霍恩将军集结重兵包围了盖尔的领地,要求在最短时间内将这不知死活的家伙送上绞架。可惜进入领地唯一的桥被盖尔拆了,临时搭建的便桥又无法承栽重型火炮,以至于对结实过头的棱堡束手无策。工兵一边赶工搭桥,一边开掘堑壕,缓慢的进度难以实现维肯公爵的意愿。

在强大的压力下,霍恩将军硬着头皮发起进攻,除了产生几百具尸体外别无成果。最终找到昔日在棱堡干活的泥瓦匠,重金获悉了一条出入的密道。派了先遣队趁夜潜入,试图打开棱堡的大门。

计划很好,只是霍恩忘了质疑泥水匠出现的时机是否过于恰好。因此小队落入陷阱,修纳丝毫不感意外。

“幸亏你找到这个地方,我们才能撑这么久。”达雷环视了一下作为掩体的石屋,感慨而绝望,“可援军进不来,子弹也快用光了,我们还是得死。”

盖尔男爵的棱堡很大,这里数百年前曾经是座要塞,里面几乎像一个小镇,难怪他会有恃无恐。此刻修纳他们藏身的地方是个古老的仓库,大批粮袋提供了安全而坚实的保护。他们一出暗道就遇到了扫射,前排的士兵全数阵亡,幸存者凭借尸体堆成的掩体还击,在命运女神的眷顾下逃进了石屋。敌人尽管围困重重,但缺乏火炮一类的重武器一时也打不进来。双方陷入了僵局。

“你猜盖尔给了那个混账什么好处让他心甘情愿地卖命?”间谍连同先头部队一起被扫成了筛子,明知必死仍然敢于欺敌,这份忠诚实在令达雷困惑。

“他只是普通的泥瓦匠。”

“你怎么知道?”

“看他的手。”修纳用长枪挑起外衣在窗口试探地一晃,外面没有任何反应。“恐怕也不是为钱,他清楚自己的下场,眼睛很绝望。他大概有亲人被扣作人质,很可能他比我们更恨盖尔。”

“你知道?为什么不说出来?”达雷气结,这才醒悟修纳为何示意自己跟在最后。

“霍恩不会信。为了尽快攻破城堡他会尝试任何可能,一小队炮灰不值一提。”修纳很清楚坦诚的结果,或者被霍恩以动摇军心的罪名处决,或者事后被恼羞成怒的将军秘密弄死,两种都不太令人愉快。

“至少我们可以找机会逃跑。”达雷仍是满心不甘。当逃兵虽然后患无穷,但总强胜做炮灰。

“我不能逃。”修纳抽出枪检查子弹,扣上弹匣,“天快亮了,敌人很松懈,我要趁这个间隙逃出围困,找机会单独行动。”

“你疯了?外面围成这样怎么出去?况且我们在棱堡中孤立无援,这样做等于找死。”达雷瞪着眼,好像修纳头上突然长了两只角。

“不出去是等死。”无视达雷的质疑,修纳淡瞥了他一眼,“你怎样选?找死或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