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黎明之祈 神之光(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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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是帝国北部的边境。”凯希终于觉察出好友神色异样,变得犹疑起来。

林伊兰触上冷硬的晶罐,定定地凝视,“……那里失踪了这么多人,就没发生些什么?”

一个甜美的少女浮在罐中,安静得像在沉睡。长发覆住了身躯,纤细的肢体稚嫩而脆弱,蝴蝶般的背胛骨上纹刻着黑色的神之光印记,还有一个冷酷的数字——No. 226。

尽管认为有必要,凯希还是觉得不甚光彩,朋友的神情更加深了他的尴尬,“当初是……以免费为穷苦家庭的孩子治病为由收进来,对外宣称是接到帝都医冶。确实送回了一些治愈的,但……”

林伊兰接着说下去,“留下了其中测评优良的。反正全是生病的孩子,对父母宣称不冶也不会引来过多的质疑。那些可怜的人只会哀叹命运,绝不会猜到自己辛苦养育的孩子竟被这样使用。”

林伊兰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显得有些尖锐,凯希窘迫地回答:“大概……差不多。其实那里生活贫困,加上战乱侵扰,许多孩子尚未成年就夭折了……而且他们在帝都待了一年,获得了非常好的照料,可能是他们在边境一辈子都不可能想到的……”

林伊兰冰冷的绿眸瞥了一眼,凯希僵住了话语,背心莫名地渗出冷汗。

“对不起,凯希。”过了许久,林伊兰抑下了翻涌的憎恶,低声对朋友致歉。灰暗和自卑的情绪包围了她,“我知道与你无关,但这实在太过分了……太过分……不可原谅……”

平民向贵族奉上了金钱,奉上了血汗,甚至还要奉上孩子的生命。贪婪的欲望永无尽头,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有了权势、财富、名利之后,还要永恒的青春。她为吸血者效力,枪口对准的却是被侮辱与损害的弱者……

林伊兰仿佛落入幽冷的深渊,窒息般无力。

神之光。神灵的光泽究竟会洒向谁?

民众如大地上遍生的野草,贵族是参天蔽日的大树。当过于繁盛的枝叶遮没了天光,最终降临的唯有黑暗。

阴沉的地面渐渐散出混沌的黑雾,它来自于被人头税搜刮掉最后一个铜板的老妪,来自于被沉重的工作折磨得憔悴难支的男人,来自于被飞驰的贵族马车撞断腿的孩子,来自于被驱离世代耕种的土地的农户,来自于日夜不休纺织的童工,来自于靠烈酒驱寒的拾荒者……

怨恨和诅咒如乌云一般聚集,无形无质地弥漫了整个帝国。这憎恶总有一天会化为汹涌的巨浪,让高高在上的权贵们粉身碎骨,彻底倾泻出底层民众的积愤。

林伊兰停止再想下去,取出新收的信件拆看。

第一封是玛亚嬷嬷的来信,她希望能让自己的心绪稍好,结果却更糟。

信是旁人代写的,嬷嬷只说小病未愈无力提笔,对自身草草带过,剩下的尽是熟悉的关爱叮咛。肖恩的阻挠让她前次未能回家探望,必须要等到下一次休假。林伊兰内心的忧虑越发沉重起来。

另一封信同样来自帝都。或许不能称之为信,仅是一则简单的讣告,短短几行字令林伊兰全然震愕——娜塔莉死了。

简洁素雅的讣告自帝都寄来,大概是按娜塔莉日常通信人的名单寄出的,纸上印有勋爵家族的纹章,宣告着无可置疑的事实。

讣告很短,仅有死亡时间和下葬日期,再加上两三句悼词,平淡得找不出任何信息。林伊兰呆坐了一刻,起身去找秦洛。秦洛对她突然的探访惊讶不已,两三眼扫完讣告,“你要我去查勋爵夫人的死因?”

“假如秦上校愿意帮忙。”

“当然,这可是伊兰首次需要我的帮助。”秦洛答应得很爽快,同时不忘技巧地探问,“皇家学院的女教官突然过世,讣告又写得这么潦草,确实十分可疑。万一真有问题,伊兰打算怎么做?”

“我只想知道真相。”林伊兰静默一瞬,给了回答。即使什么也做不了,她还是要弄清朋友的死因。

秦洛对上流社会的风月谙熟,各种门道极多,她无法返回帝都,想探出勋爵封锁的内情唯有借力于他。

“既然伊兰能冷静看待,那我就放心了。”秦洛眼神一闪,别有深意地微笑,“何况这是未来秦夫人的初次请求,我一定尽力。”

秦洛的行动如承诺一般迅速,不到一周已探出了详情。娜塔莉的死对外宣称为手枪走火,实情却是被汉诺勋爵射杀身亡。秦洛买通了勋爵府的车夫,又找到娜塔莉的近身侍女,大致上拼凑出了首尾。

任性的勋爵夫人在休瓦狩猎会后与丈夫大吵了一场,一段时日后突然收拾行李搬去修道院长住——贵族女性选择修道院栖身并不罕见,但多半是没落贵族家庭中缺少嫁妆的女性不得已的选择。

娜塔莉表面宣称在修道院静养,私底下却在筹办去异国的相关文牒,大概是打算在修道院待上几年,等被社交界遗忘后偷偷前往国外生活——这或许是在汉诺活着的情况下摆脱婚姻的唯一办法。

娜塔莉的计划相当理想,不巧的是她的情人迪恩子爵被爱冲昏了头脑,不甘心分手找到了修道院,被来接妻子的汉诺勋爵撞了个正着。以疑心和嫉妒著称的汉诺勋爵当场开枪,迪恩逃走,子弹击中娜塔莉造成了大量失血,勋爵夫人最终不治身亡。

事发之后,汉诺勋爵与娜塔莉的父亲进行了三次密谈,最后以助其长子擢升及赠送一块丰沃的领地为代价,换得对方缄默。勋爵夫人的死被宣称为意外,以保全双方的名誉,唯一的证人迪恩子爵被吓破了胆,又怕汉诺报复,连夜潜逃回其名下的属地,整日与侍女厮混,完全不敢出门。

勋爵夫人已被下葬,汉诺所给的利益也冲淡了娜塔莉家族的悲伤。社交界惋惜一朵玫瑰凋落之余,更关心的是下一任勋爵夫人的人选,再过几个月就不会有人记得娜塔莉是谁,上流社会总是这样健忘。

听完一切,林伊兰长久地沉默,许久才道:“谢谢,很详尽。”

秦洛观察中带着探究,“伊兰对此事怎么看?”

“很不名誉的死法,当然,其他人都得到了自身所渴望的。”林伊兰语气轻淡,榛绿色的眼眸移向窗外,“娜塔莉的家族借由她攫取了足够的利益,汉诺勋爵得到了她的青春和生命,迪恩子爵得到了一段风流艳史,至于娜塔莉本人……或许该说她罪有应得?”

秦洛扬扬眉,“你的表情可不是这样说的。”

“那么秦上校认为呢?”

“我认为你该叫我秦洛。”秦洛笑了,话语转为戏谑,“或者洛?”

林伊兰淡笑不语。

秦洛并不如往常那样放过,反而稍稍加重了语气,“毕竟我们很快会订婚,你不觉得彼此的关系应该更亲密一点?”

无视她的沉默,秦洛低下头,林伊兰反射性地一偏,吻落了空。气氛顿时僵滞,她正想找个说辞避开,秦洛扣住她强吻下来。林伊兰挣了一下,见对方罕见地强硬,也就不再反抗。

秦洛吻了很久才放开,眼光有些奇异。

“谢谢,秦洛。”林伊兰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非常感激你的帮助,可我出来太久,该回去工作了。”不等回答她就转身离开,及至拐过一道长廊,林伊兰停下脚步,掏出手帕拭了一下唇,眉尖微微一皱,洁白的巾帕落入了垃圾筒。

秦洛目送她离开,没有出言挽留。他独自在房间伫立良久,食指拦在唇上,自言自语般低喃。“滋味不错……真是……糟糕……”

娜塔莉,娜塔莉。林伊兰指尖冰冷,只觉无尽的悲哀。

生命就这样轻易终结,徒劳无用的抗争沦为供人谑谈的话题。那些一手造成悲剧的人依然故我,心安理得地享用死亡带来的利益。或许将来他们还能用神之光的技术更换全新的躯壳,攫取永恒的青春。

私欲驱策着灵魂,吞噬一个又一个年轻的生命,一如百年前歌剧中的悲吟——青春娇艳皆化作了腐土,老朽丑恶却在世间横行……

“娜塔莉,我该怎么办……”

“这个世界太脏了,根本没有出口……”

“……娜塔莉……”

项坠上的少女依然微笑,凝定在最美好的芳华。

细长的烟在盒畔逐渐燃烧,红芒越来越暗,只余长长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