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阅读成为一种享受!若被转/码,可退出转/码继续阅读.
背负着如此重任,飞恩不过二十五岁便已头发灰白。晚上,待年幼的侄子入睡后,他常常独自坐在屋外。他无法忘记自己多年前的软弱,反复思考着自己是否尽责,是否有能力尽责,确保马塔踏上正确的道路,确保他从自己这里获得勇气与力量,特别是对荣誉的渴望,这原本是他与生俱来的权利。
达祖和西鲁原本不希望娇弱的飞恩和他们一样成为战士。他们任凭飞恩沉迷于文学艺术,可看看他落得了怎样的下场。在家族需要飞恩之时,他手无缚鸡之力,成了胆小鬼,为整个家族带来耻辱。
于是,飞恩将西鲁与达祖曾经的和颜悦色紧锁于内心深处,按照他心目中西鲁和达祖的期望打造了马塔的童年。每当马塔像其他小孩一样弄伤自己时,飞恩都强迫自己不给马塔任何安慰,教他意识到哭闹毫无用处。每当马塔和城里的小孩打架时,飞恩都要求马塔打到取胜为止。飞恩绝不容许马塔示弱,并告诉他,每次冲突都是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年复一年,飞恩原本善良的心性已被他赋予自己的任务层层包裹,他再也无法将家族传奇与自己的生活分开了。
但马塔五岁时,一次病重到奄奄一息,他见到叔叔坚硬的外壳裂开了一条缝。
马塔烧得昏昏沉沉,醒来时发现叔叔在哭。他从未见过如此情景,以为自己是在做梦。飞恩紧紧抱着马塔——这也是他从未经历过的——嘴里嘟哝着对卡娜和拉琶女神的感谢之辞。“你是金笃家的孩子。”这话他说过很多遍了。“你比别人都强壮。”可随后,他用柔和而陌生的语气补了一句:“你是我的唯一。”
马塔对自己的生父毫无印象,飞恩就是他的父亲、他的英雄。飞恩告诉他,金笃这个姓是多么神圣。他们的家族血统高贵荣耀,受到上天眷顾,皇帝曾诛杀他们全家,他们定要复仇。
飞恩和马塔将收获的作物和打猎得到的皮毛在城里卖掉。飞恩与一些幸存的学者、世交和熟人取得联系。其中有些人偷偷保存了一些皇帝下令禁掉的古书,以柯楚国独有的古象形文字书写而成。飞恩或借或买,用这些书教会了马塔读书写字。
凭借这些书和自己的记忆,飞恩给马塔讲述了许多故事与传说,内容都是柯楚国的尚武历史与金笃部落的辉煌过去。马塔梦想着效仿祖父,继承他的骁勇善战。他每餐只吃肉,沐浴只用冷水。他没有小牛犊可搬运,于是自愿每天去码头帮渔夫卸鱼,顺便赚上几个铜子。他把石头装入小袋,系于手腕脚踝,每移动一步都要花费更多气力。前往一地若有两条路,他一定选择更长更难走的那一条。十二岁时,马塔已经能将法润寺庙前的巨鼎举过头顶。
马塔没有多少时间玩耍,所以也没有什么真正的朋友。叔叔为他争取到学习古代高尚文化的难得机会,他很珍惜。但他认为诗歌没什么用,却很喜欢历史和兵法方面的书籍。他从这些书中了解到了一去不复返的黄金时代,还意识到乍国的罪孽并不仅限于他们家族的遭遇。飞恩反复对他说:“玛碧德雷对六国的征服之战损害了这个世界的根基。”古老的诸侯体系是怎么来的,这一问题的答案早已迷失于时光之雾中。传说,很久以前,达拉群岛的居民是一个自称阿诺人的民族。他们来自大海西面的另一片大陆,那片大陆已经沉没。他们战胜了原本居于达拉群岛的土著人,并和土著人通婚,形成了阿诺人这一民族,彼此之间又开始征战。经过数代与数场战争,他们的后人分裂为数个国家。
一些学者声称,为了解决诸国混战的问题,伟大的古阿诺人立法者阿汝阿诺建立了诸侯体系。古阿诺语中,“诸侯”意为“伙伴”。这一体系最重要的原则便是各诸侯国彼此地位平等,各国均无权对他国指手画脚。只有某国犯下冒犯诸神的罪行时,其他各国可以联合反对,这样的临时联盟首领获得“首侯”的称号。
七国共存已逾千年,若不是乍国的这位暴君,它们还会继续相安无事一千年。国君是各诸侯国至高无上的世俗权威,是七条彼此平行造物巨链。他们向贵族分封领地,贵族再各自管理封地,确保其和平,就像是小诸侯国一般。农民向领主纳税、为领主劳动,领主再向自己的领主纳税效忠,链条便如此这般环环递进。
诸侯体系的成功之处显然在于它贴切地反映了自然世界。在达拉群岛的远古森林中,每棵古树都彼此独立而存在,正如各诸侯国一样。每棵树都无法控制其他树木。但每棵树都有无数枝条,每根枝条上都生着许多树叶,正如每位国君都要仰仗手下贵族的力量,而每个贵族又都依靠效忠他的农民一样。达拉诸岛亦是如此,每个大岛均由数个小岛、泻湖及海湾组成。珊瑚、鱼群、大片海藻、水晶矿脉、动物体内结构……领地各自独立的模式循环嵌套,随处可见。
这是整个世界的基础秩序,如柯楚国工匠所织的粗布一样由经线与纬线交错而成的网络,纬为地位平等者互相尊重,经为大家各归其位,上赋下义务,下向上效忠。
玛碧德雷皇帝却如秋风扫落叶般扫平六国军队,也摧毁了这种秩序。几位早早投降的老贵族得以保留空洞封号,有的甚至还能保住财产,但仅此而已。他们的土地已不再属于他们了。如今,普天之下,皆为王土——所有土地都是乍帝国的,都是皇帝的。如今,领主无权在自己的领地上制定法律,达拉诸岛只有一部法律可循。
各诸侯国的学者不再依据本地的传统与历史以及自己国家的象形文字书写,也不再以本国的方式拼读金达里字母,如今所有人都必须学习乍国的读写法。各诸侯国也不再采取本国的度量衡,不得再以自己的方式判断和观察这个世界,各国道路宽度都必须与蟠城货车车轮间距相同,货箱尺寸必须符合乍国旧都奇霏港船只的运载空间。
一切忠诚与爱国都由对皇帝的效忠取而代之。皇帝撤销了贵族建立的彼此平行的效忠链条,改而设立小官僚金字塔体系,在这一体系内担任官吏的平民几乎不识象形文字,除了自己的名字,只能靠金达里字母拼读。皇帝不用精英,却将治国之任交于怯懦、贪婪和愚蠢卑微之人。
旧有的生活秩序在新世界中不复存在。大家仓皇不知其位。平民住进城堡,贵族却挤在棚屋里。玛碧德雷皇帝的罪孽在于逆天而行,违背了宇宙自有的神秘规律。
巡游队伍消失在远方,人群渐渐散去。大家又要回归艰难的日常生活:种地,放羊,捕鱼。
但马塔和飞恩还没有离开。
“他们竟然为害死自己父亲和祖父的凶手欢呼。”飞恩平静地说道。说罢,他啐了口唾沫。
马塔环顾四周,打量着离去的人们。他们如同海洋搅动的泥沙。若是舀起一杯海水,其中必定满是混沌,难见光明。
但耐心等待,平凡渣滓便会沉于杯底,这也是它应有的归宿,高贵纯净的光线便能照亮清水。
马塔·金笃坚信,他的宿命便是恢复清澄,重建秩序,正如历史终将使一切各归其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