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集(6)

让阅读成为一种享受!若被转/码,可退出转/码继续阅读.

吴晓的声音粗重,像调慢了速度的留声机发出的沉闷的低吟:“爸,您杀过人吗?”

吴长天摇着头说:“我没有。”

儿子沉默片刻,再问:“爸,您爱我吗?”

吴长天眼睛有点湿润:“我爱你,儿子。”

吴晓:“如果我杀了人,犯了罪,您会怎么办?会把我藏起来吗,会帮我逃跑吗,还是把我送到公安局去,大义灭亲?”

吴长天同样沉默良久,才平静地回答儿子:“我会劝你,让你自己到公安局去,去自首。然后,我会永远永远地……为你祝福。”

吴长天看到,儿子眼中泪光一闪。他反问:“你呢儿子,如果爸爸有这种事,你怎么处置?”

儿子的嘴哆嗦着,声音哽咽:“如果能把你藏起来,我会把你藏起来的;如果能逃跑,我会帮助你赶快逃跑,逃到远远的,没人的地方去……如果,这些都不可能的话,我会劝你,让你自己到公安局去,去……自首。然后,然后我会永远永远地,祝福你!”

吴长天的脸有些扭曲,但没让眼泪落下去。他上前把儿子抱在怀里,紧紧地抱在怀里!

他松开儿子,然后就转了身,往台阶下的长安街走去。

吴晓在他身后说了句:“爸,我想帮你。”

吴长天脸上终于热泪横流,让他无法回头。他一步一步走下宽阔的台阶。

他的汽车静静地停在路边,整个城市都未苏醒。他发动汽车,他突然想听听音乐,看到车上有一盘磁带,磁带上贴着的一张白纸上,是儿子手写的“天堂之约”几个字。他把磁带装入录音机,然后开动汽车。

汽车在“天堂之约”的旋律中向长安街开去,音乐的旋律流畅动听,把人对天堂的想像和期望描述得既平易又高尚。又充满了终极关怀的安宁和平静。吴长天用车载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他面无表情地和电话里的人说着什么。

扬州胡同。林星家。晨。

吴晓回家。他轻轻地开门,轻轻地关门,竭力不发出一点声响。在穿过客厅往卧室走的时候,才发现晨光中林星的剪影。

林星已经衣着整齐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和吴晓的目光相碰。

吴晓眼神回避一句话不说,低头走进了卧室。

林星跟了进来,她小心地问:“你上哪儿去了?”

吴晓坐在床上,头也不抬地说:“睡不着,出去走走。”

林星知道这时候是不宜话多的,她尽力保持了面上的平静,到厨房去做早饭,一边做一边屏息听着卧室的动静。

林星把简单的早饭摆在桌上,走进卧室想招呼吴晓过来吃。吴晓还一动不动地闷头坐在床沿上,林星心疼地走过去跪下来,抱住吴晓的双腿,说:“吴晓,我知道你很难过,我心里和你是一样的。可咱们家你是男的,你得带着我把这一关闯过去。你别这样了,我们得坚强一点!”

吴晓不抬头,林星看不见他眼中的泪光。她使劲儿揉搓着他的手,好半天他才像是渐渐有了知觉似的,手指动动,透出一丝微薄的力量,和林星的双手感应了片刻,然后,他抽出胳膊站起来,走到客厅的餐桌前坐下。林星连忙过来帮他盛上粥。他们面对面坐着,默默地、机械地,喝着碗里的粥,但谁也没有半点胃口。

喝了粥,桌上的面包谁都没动。林星收了碗筷,看着在餐桌前枯坐的吴晓,试探着问:“咱们去吗?”

吴晓依然沉默着,站起来穿衣穿鞋。他们锁好门,下了楼。走出了胡同。

街上。晨。

城市的街头刚刚迎来了清晨的第一波喧闹。林星和吴晓沉默地等车。

一辆红色的夏利驶来,他们上了车,车子开动起来,加入到越来越拥挤的汽车的川流。

京西别墅的门口。晨。

别墅的大门阒然紧闭,院墙里鸦雀无声。林星看一眼吴晓,上前按铃。

开门的照旧还是那个保姆,睡眼惺忪地对吴晓说:“哟,怎么这么早来呀?”

林星看吴晓,吴晓低头不语。林星对保姆说:“我爸在吗?”

保姆:“啊,你爸爸不知道是昨天半夜还是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上午可能直接回公司了吧。你们进来吃早饭吗?”

林星又看吴晓,吴晓无动于衷地低着头。林星只好对保姆感谢地笑笑:“不了,我们不进去了。”

保姆:“你们去公司找他吧。”

林星和吴晓离开别墅。

长天公司外。晨。

林星和吴晓乘坐的出租车在长天集团北京公司的大楼前停下。他们下车。

吴长天办公室的门外。晨。

一位秘书告诉他们:“吴总刚刚来了电话,说是今天不舒服,要找医生看看病,今天他不一定来了。吴总生病你们不知道吗?没跟你们说吗?”秘书竟然反问他们。

林星听罢,还是转脸去看吴晓,吴晓依然面无表情。

长天公司门外。晨。

两人默默地下了楼。走出楼门,往台阶下走。

一辆汽车驶来,在楼前停住,车上下来两个人,沿着台阶拾级而上,和林星吴晓迎面相遇。其中一个突然叫了林星一声。

林星定神一看,心里有点发慌,她没想到在这儿会遭遇上那一老一少两个便衣。

老便衣堵住他们说:“哟,你们在这儿。这是吴晓吧,正好,我们正想找你们呢。”

林星和吴晓,全都束手就擒地看着他们。

贵宾楼饭店。晨。

饭店顶层的露天茶座里,吴长天、郑百祥、李大功三人开始了一顿寡然无味的早餐。从这里可以俯瞰到车流滚滚的长安大道。但此时谁都无心顾及景色的壮观和摆在面前的精美早餐。

吴长天的声音,在斜风雨意里既清晰又苍凉,并且惊人地保留了一如既往的镇定和冷静。“大功,这件事瞒不住了,林星已经告诉了吴晓,她是不会替我们瞒下去的。”

李大功像听见丧钟一样呆若木鸡。

郑百祥低头狠狠地吸着香烟,青青的烟气在他嘴边惊慌失措地迅速散去,在天空中不留一丝痕迹。他抬头问:“大功,昨天说让你赶快办签证出国去,你办了吗?”

李大功的声音虚虚地发着颤:“还没呢,我还没跟我那口子说呢,她出差要今天才回来。”

郑百祥大概没想到李大功会糊涂到这个地步,不由得带着些恼怒地抬高了声音:“你还等什么!这事儿现在怎么能和你家里说!”

李大功惊惶地转过脸来,求助似的去看吴长天。

吴长天沉默着未置一词。

郑百祥也把脸转向吴长天,说:“老吴,林星和吴晓说这件事,我看很正常,吴晓毕竟是她的爱人嘛,关键要看吴晓的态度怎么样!”

吴长天说:“吴晓,吴晓是个感情化的孩子。可林星不同,我们谁都不了解她。”

郑百祥:“只要吴晓还认你这个父亲,林星就不会乱讲。”

吴长天:“大功还是早点走吧,我们不能把全部的侥幸,都放在林星对吴晓的感情上。人命大于天,人情薄如纸,这毕竟是开枪杀人,不是一般的事情。要说我不太了解这个刚过门的儿媳妇的话,那我是太了解我的儿子了,吴晓嘴笨,在这种事情上,他压不住林星。”

李大功完全没有了主意:“总裁,办出国手续,再快也得半个月以上吧,还来得及吗?”

吴长天说:“你先办着吧,跟集团里任何人都别说你要出去,只说家里有事请一段假就行。你出去这件事最好连你太太也不要说。”

郑百祥说:“大功,你放心,你可以先去外地等两天,签证办下来再走。我看事情没那么严重。让你出去也是以防万一。就是真发生了什么事,吴总和我都会把你安排好的。”

吴长天:“大功,都这个时候了,你千万别再糊涂了,别再去求神拜佛烧香磕头了,你现实一点吧。”

李大功:“吴总、郑总,我听你们的。吴总,我看,不如您也出去转转,到南方去休息休息。躲开这段再说。”

郑百祥:“吴总出去,不带秘书,那公司里的人非以为出了什么事了,太反常了吧。”

李大功:“吴总也可以说自己有私事要处理,然后自己买了机票一个人走,就算什么事也不出,也算是休息休息放松放松呀。”

吴长天似有所动:“我考虑一下吧。”

郑百祥:“吴总出去休息一下,到有山有水的地方走一走,换换心情也好。我留在公司里,反正林星告发谁,也告不到我头上。”

吴长天抬头,目光停在郑百祥的脸上。

饭店外。白天。

吴长天、郑百祥和李大功用完了早餐,从十楼的观景茶座出来,乘电梯一直下到饭店的底层。三个人用眼神互相告别,出了门各奔西东。吴长天走向自己的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