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3)

让阅读成为一种享受!若被转/码,可退出转/码继续阅读.

作文簿、考试卷、练习本,母亲在一旁翻阅,眼神如鹰如电,她战战兢兢。上学期在学校得了作文比赛冠军,母亲收到语文老师亲笔的赞美信,老师询问母亲是否愿意让孩子加入语文资优班,引发了母亲喜悦与惊恐交织的复杂心情。母亲让她参加资优班一周两次的加强辅导,为她买来老师指定的课外读物,陪她上图书馆,带她去逛书店,在日常的作文课以外,也遵照“师嘱”特别加强课余的“日常写作”。母亲带着神气又危疑的心情看待女儿的文学天分,半是鼓励半是恫吓地对她说:“书写是一种背叛。”母亲说,“小说都是谎言。”书房的墙上挂着作文比赛奖状,母亲找来书法名家写上两个字挂轴在旁:“诚实”。

  

她哑然失笑——如果可以减少母亲的痛苦,她愿意诚实,但母亲要求的是两组背反的观念同时的并存,她若事事据实以告,母亲将会受伤。

她顺着母亲的思路,摸索出一种最安全的文风,所有见诸形式的文字思想都紧贴着众人想象中十四岁的早慧少女,才华洋溢却又不过分聪敏,慧黠而不机智,乐观进取,正面思考,有些少年强说愁的必然青涩,却又毫无晦涩阴郁思想。她在严格的自我规训下练就出两种文字,一个用于母亲可以触及的世界,作文簿、日记本、脸书文章,另一种文字,全以记忆的方式存放在她私人的图书馆。

她总是反复练习,为了不让年少奔放的脑中满溢的思绪流泻而出,她必须将它们化为文字,然现实世界没有任何一处可以安全存放这些“真正想写出的文字”,于是她将它们全都化为一篇一篇设有标题、栏目甚至编号的文章。她不写任何一字,她只是反复编造,重重抚摸,在思绪里将那些文章形塑,并且仔细背诵下来。如若不这样做,她就无法相对地有能力写出那些母亲与老师们都满意安心的文章,如若不这样生活,她将可能不是杀死自己,就会杀死母亲。

那些足以构成所有真实自我的思想、感受,甚至想象,甚至无涉及任何他人只是少女对于世界的点滴看法,在她饱尝惊吓的生活里,全都变成集中营里幸存者得用蝇头小字写在纸片上藏匿于外套领口的“受难回忆”,成为流亡者、囚犯、政治受难者写在衣服碎片、卫生纸、任何可以书写的物品,藏匿于阴道或肛门里偷运出来的“作品”。她读过那些流亡者的故事,但如此悲伤的方法于她并不适用,根本的差异是,她无丝毫有朝一日必须公之于世的期盼,那些会伤害到母亲的想法她不愿意使之真实存在,所以她不必写下,也无须公开,她已经放弃去寻找任何一种世间真实存在的“地点”、“形式”、“容器”来安放这些东西,她只是要它们存在着,如落叶飘落水流,在叶片轻拍河面水滴附着叶面的瞬间,风吹物动,转瞬即逝。但那短暂的存在即是<samp>藏书网</samp>存有,当想法如云朵成形,即使最后化作雨滴落地,那即是她的真我存在过的证明。

不记录下来,连她自己都会忘却,连她自己都会融入那个她捏塑出来的母亲所渴望见到的“她”,那她用以安全存活于世的假面,那被修改过的人生。她唯恐自己只要抛却这座记忆里的海市蜃楼,她就什么都保留不了,不可避免地被她自己创造出来的那个怪物吞吃,再也无法回头。

母亲以子宫产生她,她用虚构产生自己。

父亲离开后,母亲总那么没有安全感,疑心早晚她也会离去,疑心身边所有人事物都串通起来欺骗她,母亲以惊人的意志将三年恋爱八年婚姻生活完全改写,成为一个伤害历历的版本,作为孩童的她是母亲受难的见证者。某个傍晚时分,她已经上初中了,在学校前站牌下看见久违的父亲正等待着她,陪在一旁的阿姨与他们的宝宝,宝蓝色的小march停在一旁,柔和光影里,阿姨脸上绽放的轻笑,她几乎每次都会爱上那张永远为她而微笑着的脸,也几乎确信自己欣喜于父亲如今过着这样的生活。

她琐碎记忆着父亲完好的形貌、亲切的笑容,以及幼年生活时一家三口静好的回忆。她全然同情母亲,却又不可避免看见她的失败,因为这份颓败又更加同情她。作为那个后来不被爱的人,母亲完全咎由自取,控制狂、占有欲、不安全感,母亲越陷越深,父亲终于逃离。

她是最后一个还爱着母亲的人了。

然而,现实中,在母亲面前时,她必须遗忘那些温情,且说出另外一整套使母亲不至发狂或发怒的情节。她说阿姨很聒噪,小宝宝一直哭闹,父亲脸色很糟。母亲哼哼说:“他现在知道苦了吧。”她点头应和。

“山上的房子很潮湿,爸爸气喘常发作。”她说。母亲冷笑说:“我不想知道这些。”

母亲让她每个月到父亲家吃一次晚餐,为的只是收集更多父亲新生活不快乐的证据。

母亲就像最老练的刑警,懂得用疲劳侦讯、恐吓恫吓、恩威并施、动之以情、拼凑挖掘,要她承认一种她并不想承认的真实。所谓自白,签字画押,深入你心,侵吞了真实。

所有检查都做完,母亲自书桌起身,倾斜背影像是负载沉重包袱,她也感到精疲力竭。

母亲离去后的房间,安静得像是陷入真空,所有一切伪装都已做完,一个女儿该尽的义务,该演的戏码,全都完美落幕,她觉得疲惫而恍惚,此时唯有进入那个地方,才能感到自己的真实。她抖抖肩膀,摇晃脑袋,将这座已然歪斜的肉身扶起。她轻轻闭上眼睛,等待那阵云雾来袭,光影散漫,图书馆浮升出来。

推门,脱鞋,上楼,有时手续繁杂,有时简单。她沿着虚空中的楼梯,握着不存在的扶手,脚踏一级一级幻梦中的阶梯,三楼,走进列阵高抵天花板书架的藏书区,她以指尖触摸那些不可触碰的藏书,她可以感觉指端皮肤传来兴奋的摩擦,书的香气与潮湿感,阅读者翻动书页的声音,某些空白的书背还没来得及安上名字,只是虚悬在那儿,庞大的书海,足以吞噬生活里所有乏味与不幸的字河,她的小宇宙。

藏书区有一面靠墙的书柜藏有玄机,她轻易找到第三排书架第十七本书,如按键般轻推,书柜整个后推变成一扇门,她开门走进,俄罗斯娃娃般重复三次以不同方式进入屋中屋,最后来到一个只有少女房间大小的空间,斜屋顶、天窗、单人床,阳光自窗口洒入,沉重得像是已有百年历史的书柜。她轻轻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天窗下的木制书桌,单人扶手椅,弧形靠背,木制窗棂有简单的雕饰,桌上有可调式绿色的台灯。她拉开椅子端坐,抽出空无中的笔记本,旋开乌有的钢珠笔,她振笔疾书,所有字迹在写出的瞬间旋即消失。

斜窗外可以远眺对面人家,清一色木造房屋,都比图书馆低矮,童话似的小镇风光,路树都是圆圆伞状,更远处有山,云雾飘荡其间。她振动纸笔,沙沙刻下字句,像风吹向海滩,将岸边细沙拂出形状,潮起潮落,也能将痕迹全部抚平。她静静书写着,将字句镌刻大脑皮质层、海马回,或任何记忆暂存区。她加码压印,使之成为永久记忆。

记忆准时如浪来袭,小姐姐将醒未醒,父亲与继母以及那新生的婴儿在另一处,城市里一个小小的跃层小屋,童话般刻苦地生活着。父亲将房产留给她与母亲,且继续每月支付高昂赡养费,母亲不时提告,从最早的“通奸官司”、监护权官司,到后来提高赡养费、申请女儿的教育信托基金,每隔一段时间就开始新的戏码,使父亲疲于奔命。

母亲忙于摧毁父亲的新生活并且严密控制她这象征与父亲联结的“家庭遗迹”,她则醉心于建造自己的堡垒,精密打造各种通关密语,将意识与记忆加封保密,甚至不惜再翻译成其他语言,确保即使严刑逼供,即使意识昏乱,即使有人进入她的梦中,破解她的密语,也无法解读那些她精心打造改写过的记忆之书。

那是五岁生日,老唱片重复播放永远也不毁坏的,父亲为她在大楼庭院举办生日派对,小区里的妈妈带着孩子都来参加。那时他们一家三口就住这栋摩天大楼,六楼有泳池、水塘、小桥柳树、洗衣间、撞球台。她生日就在儿童节,母亲穿着白底蓝点点洋装,正在一旁摆弄蛋糕与茶点,那时的母亲脸上柔柔的,还没有被妄想侵蚀,父亲仍深爱她以及母亲,彼时世界完整,她只是个寻常的孩童。

几个跟他们熟识的家庭几乎都在这中庭花园聚集,阳光下泳池水光粼粼,父亲还没教会她蛙式。

她看见自己起身,走向属于她的书架一层,那些书背上孩子气地写着她的名字,尽管用的是如密码般难以辨识的文字。母亲如空气无所不在,但那儿是安全的,她将自己少女的一生,浓缩于图书馆中的密室,书柜一层,架中一格,几本书间,阳光斜照,款款落在所有储放记忆的图舱,遥远隐约。仿佛听见母亲喊她,她舍不得张开眼睛,有一些字浮现出来,预兆似的,促使她关掉窗口,回到真实。

她微笑着转头,母亲的双手落在她肩上。

她不害怕,母亲看不见那个,其实更真实的母亲,她收藏妥当,连母亲本人也无法摧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