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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她的许多事,好像还不够,她还想把自己脑中仅剩的什么,都榨出来给我。她细细的手臂搂着我的颈子,她将额头贴着我的,我好像可以从她落地那天开始回想,这样一个女人,如何走到现在这里,濒临疯狂,即将毁灭,许多人爱她,现在又多加了一个我,但她却不幸福。我要沉静地,不惊动任何人事物地,以细胞里每一个可拂动的触手,轻轻抚摸她。眼泪落下来,渗进记忆的沃土。
“我已经被淘空了。”美宝说,空洞的眼神仿佛已历经重创。
“我好疲惫。”
“我们离开这里。”我握着她的手轻声说,“我们可以从头来过。”我说,“不管做任何工作,只要可以温饱,我都愿意,任何地方,只要能让你逃离一切束缚,我都能够住下。我们离开这一切,从头来过。我对你一无所求,安顿之后,你想要我走开,我也会离开的。”我切切地说,仿佛未来已经向我们展开,只要跨步向前,就能到达。
“我不要你走,但我不知道如何离开。”她说。
接下来的两周我非常幸福,但愿她也是。无论早晚班,我们都会抽空见面,我们没有约在大楼里,而是穿上球鞋、或骑上摩托车,随意到什么地方去,去散步、吃饭、运动。我惊讶于美宝生活如此封闭,竟然只在大楼附近走动,她说以前不是这样子,她很喜欢慢跑,假日会去爬山,那是单身的时候,工作很忙,但总会让自己活动。
“恋爱好累人。”她说,我知道她说的不是我,我们算是恋爱吗?她指的是这一年多来仿佛被困在屋里地等着林大森,为了早起见面,她时常睡眠不足。假日时她的正牌男友来了,她就窝在家里睡觉。
“真不知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都乱掉了。”
或许我自己这四年来也没有生活了,值班、工作、吃饭、睡觉,幸好我仍维持跑步的习惯。高中时我是田径队的,养<tt>藏书网</tt>成习惯,脑袋一紧绷,就会去跑步,开心时跑,痛苦时跑,茫然时也跑,每周几次在住家附近沿着河堤慢跑,那似乎是车祸之后我唯一可以感到放松的时刻,就这么跑着,无论是温暖的风,冷冽的风,甚至是带有雨水的风,在跑步时吹拂、刺激、打磨着我的脸,让双腿从酸痛跑到麻痹,最后感到轻盈。我这么告诉美宝,于是,我们都上早班的日子,下午七点,一起去慢跑。
“你想要什么呢?”我问她。即使我可以给予她的不多,但我仍愿意全力付出。
“我从没想过自己要什么,只是一直在应付别人对我要求与索取的。从小要照顾弟弟,稍大之后就忙着赚钱,这些年来,光应付债务、躲避家人的纠缠,已经精疲力竭,我很怕有谁爱我,好像被爱就又增加了新的束缚,自己身上的包袱越来越重。”我们总是一边跑步一边说话,速度不快,但话语会随着风自然地传送,我感觉她好像在身体跑动时,越能开放自己,我当然也是。
“保罗,我总有不好的预感,我的生命即将失控,如果可以,我但愿你我永远不要上床,不要当恋人,你一直都是那个安安静静的好人保罗。只要你一走进店里,世界就安静下来,你灰白的头发,沧桑的脸,巨大的身体,像个男孩子似的笑容,我想我一定喜欢你很久了,只是我自己不知道。你喃喃对我说着那轮椅女孩,我心里有些嫉妒,有轻微的酸楚,我认识她噢,你一定不知道,她也对你有好感呢,我收集了所有人的秘密啊。保罗,你问我为什么是你,其实我也别无选择。”那时我们停在河边的座椅上休息,喝口水,擦擦汗,美宝说了那么多话,似乎疲惫了,就在我以为她要休息的时候,她突然神色一正,严正对我说:“前几天,我好像在咖啡店外头看见我继父了,我不确定那是不是他,或者只是一个脸上有疤痕的陌生人,或者根本连疤痕也没有,只是一个寻常的路人。但那人的目光使我想起了继父,无论是记忆里的他,或者噩梦时刻,他贪婪凶恶地瞪视着我的模样,要找到我并不难,而我确定,他很快就要找到了。”
“先别慌,我可以回去问李东林,如果有那样带着伤疤的人出现,他一定会记得,他见过谁都不会忘记。”
“或许一切是我的幻想,但我感觉越来越紧迫,我不知道是为了逃避大森,或者害怕继父,或我只是累了,慌了,再没有能力继续这一切。前阵子颜俊来找我,说我给他的磁卡钥匙弄丢了,后来母亲拿去还他,说掉在换洗的外套里,我有直觉,他快找到我了。家里可能会有什么关于我的信件寄到,说不定会有这边的地址,或者,其他方法。我继父以前找过征信社查我,这次也可能继续这样做,再不走就来不及。”美宝说。
我们立刻谈定离开的计划。
“我们去台南。”我说。以前一个银行的同事在台南开手工面包店,曾联络我过去帮忙,我跟朋友联系,工作仍在等我,他说面包店附近老小区看到几个空房子,租金便宜的两楼透天厝,租金只要七八千。无论是工作或住处,都很适合我们,只要离开台北,做什么,住哪,都可以解决。不再汇钱给那家人之后,我身上攒了几万元,去到台南,即使不去面包店,我也可以找工地的工作,或者任何粗工、临时工,我想市区里也找得到管理员的工作,至于美宝的部分,再慢慢想,主要先逃离这里,安顿下来。
“我们从头来过。”我说。从头来过,我第一次萌生如此强烈的念头,人倘若不愿被往事束缚,渴望脱离自己的罪恶感与负疚,必须从头来过,无论何时开始都不算晚。
接下来的日子,我下了班会去网咖上网找工作找房子,美宝好像也终于下定决心,开始行动。她说她跟大森分手了,也对大黑提出了分手的要求,但林大森跟大黑都还不愿放手,“需要一些时间处理”。美宝也跟阿布请辞,将家里与继父的事全都说出,阿布虽然不舍,却也愿意让她离职,只要找到新的人员,就让她离职。阿布建议她先报警,以防万一,因为工作上的交接需要时间,需要两三个星期,月底前一定要走。美宝说阿布帮她存了钱,有二十万,如果她想到台南开店,甚至愿意帮她出资,还找了在地的朋友帮忙照顾她。一切看来都很有希望,唯一的问题在颜俊,我们俩决定一安顿好,就把颜俊接过来住,这才能杜绝后患。报警恐怕只是更加暴露美宝的行踪,警察无法遏止继父的疯狂。我建议美宝下班后先到我的住处住一阵子,但她说得收拾行李,大楼里安全,在店里反而要小心。她说。
说来,不是为了色心,我们第一次之后,根本没再上过床,是美宝说的,“我想把一切都处理好,再跟你交往”。我不怕等,我也没在等待什么,对我来说,除了安全带她走,我一无所求。我在大楼柜台的时间,会特别留意咖啡店那边的监视器,晚上美宝下了班,我不方便上去找她,但至少我守着大门,不可能让那个有疤痕的男人走进来。
事发前几天,她脸上带着淤青来上班。上次跟大黑谈分手,他差点动手,没想到她要跟林大森分手,他竟打了她。
“只要可以分手,受点伤不要紧,毕竟是我辜负了他。”这是美宝处理事情的方式,但到底她的死亡与这两个男人有无关系,我无法确认。
我们什么都想到了,每一个细节都不遗漏,但还是来不及,不知道是谁,在我们离开前,夺走了她。
我知道我有嫌疑,因为屋里到处有我的指纹,那天早上我还去过她家,我不会推脱卸责,无论如何,没能来得及带她走,就等于害死了她。我不知道凶手是谁,但我也是有罪的,任何事,我都愿意承担,然而,我这番自白只希望你们快点找出钟美宝的继父,他一定与美宝的死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