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上升与下降间的高速电梯(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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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楼到二十楼是最多人停靠的,据说那几楼都是小套房,出租率高。一般人对于超过二十楼有排斥,楼层太低则靠近马路比较吵,但这些规则也并不影响住房率。我先生说:“这里的住房率高达九成五。”因为他日前想投资这楼的房地产,所以做过调查,为此,我也陪他看过许多屋子。

不当电梯小姐之后,我的人生仿佛空出许多时间,服务台虽然工作繁杂,但不再需要久站,我们没有刻意避孕,但也没有怀孕,为了帮助受孕,我开始看中医调身体。

丈夫的同事介绍的无健保神医,在偏远山区,医生为病人看相、不诊脉,会先对你分析一些性格造成的病征,然后施行脊椎敲打治疗。

“你活在往事里,是很沉重的包袱。”医生说。我半信半疑,这种话对谁说来都可信,谁没有些沉重的往事。

“你小时候很漂亮吧。”医生说。

“漂亮到近乎邪魔的程度。”他继续说。我看着他,他模样就像个白领上班族,眼镜是无边银色的镜架,非常纤细的线条,镜片后头的眼睛明澈得令人神往。

“高中之后你突然发胖,到现在都还饱受复胖的困扰,五官也变得不那么深刻了。”他说,“总之,你无法适应自己变成一个普通人,甚至怀疑着自己随时会变丑。虽然外人眼中看到的你,还是个美女。”医生像陈述某个辗转听来的故事那样,以几句简单的话,说出了我的问题。

我突然落下大量的眼泪。

确实,从小我就长得很漂亮,“漂亮”这件事就像胎记一样印在我的脸上,已成既定事实。从幼儿园开始就不断地被各式各样的人称赞“好漂亮啊!”每天早晚妈妈帮我穿衣梳发辫、父亲开车送我上学,他们也像催眠似的不断对我反复赞美。因为长得漂亮而得到注目、礼遇甚至“骚扰”,成为我生活里不可忽视的一环,为我带来幸运与不幸。

家里三姐弟,大姐与小弟都长得很平凡,父母也是属于不起眼的长相,唯独我一人,甚至在<bdi>..</bdi>整个家族里,是唯一拥有高挺鼻梁、深邃眼眶、白皙皮肤,以及比同年龄女孩都要高挑的身材。生长在小镇里,作为一个家里开设水电行,拥有一小栋透天厝,家世再平凡不过的少女,却拥有被称为“天使”般的外貌,但除了到处都会被捏脸颊说“好可爱啊!”曾经引发学校男老师情不自禁将我抱在腿上喂我吃苹果,被其他老师撞见,造成类似丑闻一般的怪事,我真正的感觉只有“一定要变得更漂亮,否则会不幸”这样的印象。我的功课一直不好,但总是会有同学帮我做习题、补习,甚至愿意把考卷借我抄写,所以很勉强地读完一般高中。就在上大学那年,我的体重突然在一个暑假增加了十五公斤。

奇怪,从小怎么大吃都不会胖,不会长青春痘,甚至不刷牙也不会蛀牙的完美体质,那年夏天,就像所有好运都用完了似的,我开始变得肥胖、脸上出现恶痘、嘴里不断产生蛀牙,等到离开小镇到城市去读大学时,我已经变成一个“平凡人”。

一百六十五公分,六十五公斤,不算可怕的数字,但就一个前任美女而言,却是灾难般的数字。高中毕业那个暑假,住到外婆家,因为外公宠爱,且住在乡下小镇的父母不在身边叨管,我彻底进入暴食状态,我还记得那段时间的空气,似乎都甜腻腻、香喷喷的,好像连空气都可以变成奶油夹进面包里吃掉。我早上会到附近早餐店,一杯特大冰奶茶、火腿蛋吐司、煎萝卜糕,有时还要加一份煎饺或铁板面,来不及吃完的就打包带走。中午是外婆煮的豪华五菜一汤,我必然吃两碗白饭,外婆还会主动帮我添饭。下午嗜吃甜食的外公会跟我一起分食附近面包店买来的巧克力蛋糕、泡芙、柠檬派、蜂蜜蛋糕,每天口味不同。卖豆花的阿婆经过,红豆汤、绿豆汤、豆花,三人之家一口气点上五碗,剩下的都我吃掉。晚餐照例把外婆做的餐点一扫而空,夜里我会骑脚踏车到镇上的庙口前买咸酥鸡,一人可以吃掉一百块。

嘴里几乎总是在咀嚼什么,牙齿甚至都痛了起来,但也无法停下那种把东西塞进嘴里的欲望。我不停地发胖,脸上痘子长了又长,衣服穿不下,外公就带我去小镇的百货行采购。小儿科诊所交给舅舅照管之后,外公闲得慌,我在家里让他有事忙,爸妈都没来看我,任我一径发福长胖。那年我失恋了,并不严重的恋爱,却足以当做暴食的借口,开学时我胖到快七十公斤。

大一进校没人再把我当做美女,我用最可怕的方式减肥,吃药、催吐。只要一遇上期中考,我的暴食症就会发作,到了期末考,演变成厌食症,大二那年终于因为减肥过度住进了医院。

出院后,我变回五十公斤的小美女,突然大受欢迎。

整个大学时代我都在反复减肥,持续护肤,以及上牙科诊所(过度咀嚼与催吐,我掉了五颗牙齿)。本来就是私立大学勉强考上的历史科,既无兴趣也读不出什么成果。我陷入一个深井,表面上看来我甚至还比其他人受到欢迎,然而,我只想重返过去的美貌,我对“现在”毫无兴趣,而过去已经过去了。

大学毕业后,我的体重始终维持在五十公斤上下(这是很注意饮食,持续运动才能维持),各方面都算正常范围。但那曾经清澈得如玻璃一般的美貌已经离我远去,四年之中,我反复减重,却眼见自己的脸庞在不断膨胀与消瘦之间来回,好像把五官的线条都磨钝了,也或许我的美貌就是属于少女的,这样的样貌一旦进入成年,就只是一种五官较为深刻的长相而已。皮肤状况一直不稳定,因为滥用减肥药曾一度瘦到停经,后来月经就变得很紊乱。不知为何,我变成努力化妆打扮看起来还算长得不错,身材终于不再失控,青春痘也终于消退,暴食厌食的循环也终于停止,但再也没有谁为了我的外表而痴狂,没有谁会在路上因为看见我而眼睛发直、频频回头,那就像传说一般,连我自己都怀疑其存在了。依然会有追求者,但,我再也没有见过谁为我而疯狂。

我过着如我父母一般平凡的生活,找到几个工作都不顺利,在朋友的介绍下进入这家日系百货公司当电梯小姐。从那套附着可爱小圆帽的制服里,我仿佛看到了我一生的隐喻,我曾以为自己会飞上枝头,但后来我也不过就只是在一栋美美的建筑物里帮人按电梯。

有过一些追求者,谈过几场无聊的恋爱,实际上我的心不会再为谁狂跳了。在年少时经历过那么多人狂热爱慕,变胖时受到男人的嘲笑,变得平凡的我也只得到平凡的喜爱,关于爱情的部分变得麻木,最后我选择嫁给追求者中拥有稳定工作、比我年长五岁的先生,在二十九岁那年,火速地结婚了。据说公司不成文规定,电梯小姐三十岁就要退役。我抢上了末班车。

在神医的小小诊疗房里,我一边哭一边说出这些话,虽然流着眼泪,却并不妨碍发言,甚至好像终于可以好好地把一件事说清楚,我费心拣选着字眼。说完,哭完。我趴在诊疗床上,医生用一个褐色小木槌为我敲打脊椎。

几乎每一下搥打都痛进骨髓,医生后来还说了什么,我记不得了,感觉痛楚已经变得像是梦境一样,将我的意识带向极为深邃、我全然未知的地方。我在那儿低低地哀嚎,耳鼓里回荡着某种低频,是电梯的脉动吗?或是医生持念着什么咒语?或者是我心里、脑海里持续发出的一种声响,好像什么被抽出来了,那曾经非常美丽,如刀子般锐利的五官,被厚厚的脂肪覆盖。我想要什么呢?我追求什么呢?我要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如果我生下的女儿长相平凡?或者遗传了我那昙花一现的美貌?

我爱他吗?我爱他吗?这个男人,只是来将我从电梯小姐生涯顺利接走的男人吗?

我想我爱他,即使我还不确知爱是什么,有这样程度的亲密对我就够了。我想要生养一个孩子,无论是男是女,是美是丑,我要像抚养一个独一无二、这世间仅有的、最珍贵的孩子那样,养育他、爱护他,我要让他∕她知道,存在本身,这个生命,就是无价的。

等到所有的疼痛都从骨头深处散开之后,“好了”,我听见医生说。

我翻过身来,很清楚地感觉,某种一直黏着在我身上的厚厚的壳,那使我总是感到麻木的什么东西,被卸掉了。

我一直想介绍美宝去让神医治疗她的失眠,她总是走不开,找不到时间,反复说着“下次吧”。好不容易找到空当,神医却无预警休假三个月,据说这样帮人看病自己很伤,需要时间疗愈自己。总之,好不容易,神医恢复神力,美宝也找到时间,本来约好下个月初要去看诊,现在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