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双面生活(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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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快到了,他却陷入泥淖。如果岳父知道,一定会叫他拿钱把美宝摆脱了,会让他们出清公寓,直接搬到台北市去住,但如果再闹大一点,岳父或许直接放弃他。

到时,他目前所有一切,事业、住家、人脉,全部都会崩溃。

他本就活在分裂的世界里,所以格外自持,从小就养成情绪不外露的习惯,言行异常谨慎,与茉莉的婚姻生活完全照规章行事,而在如此规律的生活里,要找出时间来“热恋”,在热恋过后,又得恢复平静与家常,使他的精神状态紧绷到极点。不见面时他感到松一口气,好像又恢复到原本的自己,生活稍感平衡,但没隔两天,内心又被思念烧灼,痛苦难当,他会想象美宝与她那个男友约会上床的场景,他甚至会猜想美宝另有情人,他所想象的美宝,全都是妖媚、放荡的模样,激起他无比的嫉妒,然而嫉妒过后,却是深深的痛惜,他会回想到过往失去联系的时光,那些日子,他会在某些少女身上看见美宝的影子,不曾重逢就永远不会失去,这念头一起,心中惊觉分离的痛楚像是延迟付款的缓刑,好像这一分开,又会变成永远的离别。到了第三天早晨,他毫不思考,直接就到她家按门铃,见面时,所有热情再度燃烧,毫无疑问,觉得只要能与她相爱,一切都可以抛弃,只要能与美宝相拥,他就会变成那个干净又单纯的少年,人生没有走到他自己无法掌控的境地。

然而,随着时间的经过,见面次数增加,一年以来,他们除了一再地加强性的刺激,找不到其他办法来缓解这没有出路的恋情带来的悲伤,后期他们的性爱已近乎狂暴,有时甚至会在彼此身上留下伤痕,更增加了曝光的可能。

茉莉怀孕后,他更不可离婚了,他羞愧地发觉自己离婚的念头也就最开始几个月里出现过,过完年,孩子就要出生了,情势已变得无法挽救,每次与美宝做爱时,他都会嘶吼着,“嫁给我,嫁给我,你是属于我的”。而那些话语,事后回想,更像是催情的甜言蜜语,全然不负责任。美宝没有掉入他的陷阱,她<tt></tt>好像只是在等待,等待他终于不再上门的那天,爱情结束,折磨也会结束,希望变成绝望,都不知该说是解脱还是悲伤。就像当年的夏天,一下子落到寒冬,他们终究是不能相守的。

面对现实吧,他不可能离婚的,他已经无法想象所有一切从头来过的生活。他们的恋情不过就是少年夏天的色情版本,只能存在那个高楼套房里,但为什么自己会变成如此?为何当时他要把美宝约出来,为何约出来时不能只是叙叙旧,不要介入彼此这么深?这恐怕都不是现在的他可以回答的。真正的疑问在于,他变成了怎样的人,他想要过着怎样的生活:究竟是与美宝两人的小世界,还是他正在经营、且步步向前、逐渐高升的世俗日常。

他不用问自己,他的行为自有答案。

他有可能从头来过吗?他并非一无所有,离了婚,把欠岳父的贷款缴清,可能得把房子卖了,手上也还有点钱,买不起房子,开个小公司应该可以,靠自己的能力,未必不能过活。喜欢这大楼,两个人就住在小套房里吧,但赡养费怎么办?孩子怎么办?争取了监护权,他能给小孩带来什么样的生活?想到这里,他浑身不自在,他已经习惯了的一切,开车,上健身俱乐部,打高尔夫,高级餐馆,名牌西装,吃喝穿用都是质量良好、价格昂贵的器物,每年两次的去外国旅行,收集红酒、手表、钢笔、古董、经典设计家具。他对于就在大楼底下的量贩店嗤之以鼻,宁愿开车到城里去百货公司超市采买家庭用品,他鄙视所有“廉价的物品”,好像那些“大特价”的红标黄标都标志着他可悲的过去。二十八岁至今七年,他设法融入这座他求生的城市,同时,城市里的价值改变了他,或许在他选择跟茉莉交往的那一刻,他心中那份饥渴并不亚于对于美宝那种不可理喻的爱欲,他知道自己做了选择,“一脚踢掉过往的自己”,一直都是他在做的事,他早已不是美宝所认识的那个海边的少年。

这些他所拥有的难道不是靠他自己的能力挣来的吗?为何只要离婚就会化为乌有?他可以再用一样的热情与意志力从头来过,他才三十五岁啊。但他无法想象一切从头,到别人的事务所上班,做个平庸的上班族,不可能负担得起他所想要的生活。他会变成累得要死、成天抱怨、赚的薪水只够温饱、回到家只想骂人的老公,而美宝,他无法想象,是否会爱着那样的他。但他很确定,他不想成为那样的自己,那个自己,还没有余力去爱美宝。

他不要走回头路。

一旦回到现实层面去想,那些美如幻梦、令人无法喘息的性爱,那些像是在搏命,要彼此融进对方身体里,他曾经以为“再也不可能爱得更深了”的爱,美宝卸下衣服那仿佛会发光的裸体,她那张令人入魔的脸孔,她所有的爱恨嗔痴,突然都变成了泡沫般的碎影,只是白日梦的延长,是少年时期春梦的成年版。

他猛捶自己的头,他不该,他不该,他不该将那幻梦实现的。

曾经有一次,他决心不顾一切,要给美宝想要的“情侣相处模式”。那天美宝休假,他下午跷班,陪她逛街,本想跷班两小时就回去,但美宝太开心了,他不忍心开口说要走。他们去看电影,吃晚餐,过程里他应该打电话给秘书,给他老婆,随便编点理由,她绝对不会怀疑,然而他是如此心虚,既不敢找借口去打电话,也没勇气在厕所里偷讲电话,明目张胆对老婆说谎,他只好把手机关了,任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看着美宝从灿烂变得黯然。

“你回家吧,这样大家都不安心。”她说。最后,还是美宝帮他解了套。他开车回大楼,美宝在附近先下车,那感觉糟透了,他把车又开了出去,到附近的花店买了花,心想,一把花,就可以免掉自己可能说坏的谎。

那天的遭遇,仿佛预告了他与美宝的将来。当他们不在床上,而是像夫妻般在百货公司里逛街,他心中没有狂喜,只有恐慌。如果要选一个老婆,还是茉莉比较适合他。美宝这么漂亮,但却还是带有乡下女孩那种土气,她在百货公司里手足无措,面对昂贵的东西时既兴奋又恐惧,这些,不就是他一直在设法逃离的事物吗?即使他知道,给美宝够多钱、够多时间、够多安全感,让她像茉莉这样,毫无节制,没有后顾之忧地,每天逛街、采买、选购、试穿,总有一天,美宝也会成为一个符合她天分的“名媛”,眼神里毫无惧色,不会遭势利店员白眼,不会因为享受而心痛,就像他现在这样。

但吊诡的是,一旦他离了婚,他就无法给美宝这种生活,甚至他自己,也要跌回过去那种穷酸、看人脸色的生活,不,他不想重回那些噩梦般的窘境。他不要穷。他穷怕了。

他想着,在恋情曝光之前,果断地分手吧,把套房过户给美宝,或给她一笔钱另外买屋,或者他与妻子搬走,到台北市买一个距离公司比较近的房子。咖啡店是美宝的一切,他没有资格要美宝离开,所以要走的人一定是他,因为继续下去一定会出事的。他要如何去承担自己离婚对孩子与茉莉造成的伤害?然而,分手了,他要如何想象没有美宝的生活,他将要残忍伤害、遗弃的美宝,又会如何地感到心碎?

近冬了,每次早晨穿过中庭,总被大楼的强风吹拂得浑身打战,每一天都更接近结局,他们就更加疯狂,也让他更痛恨自己。一份记忆里最纯美的爱,真正实现却验证了他性格里所有的软弱与自私,他每一回与美宝亲近,都更觉得自己是在玷污、在毁灭她的美善。有时他幻想可以永远维持这样大楼里的双面生活,但更多时刻,他觉得两个生活即将互相穿透,彼此揭穿,而终于上周五,他去找美宝的途中,在中庭电梯前遇到了房仲林梦宇,林先生问:“咦,你不是住a栋怎么跑到c栋来搭电梯啊?”

他像被雷击中似的,久久无法回答。电梯到了,门开启,他迟迟不能迈出脚步,看着林梦宇神色怪异地独自搭电梯离开,好像这就是即将出事的征兆。而到时,他也将会只是哑口无言,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