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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学之后,她一直在换工作,一份正职,一份打工,赚房租、生活费、“安家费”。弟弟还在他们手中,算是人质,每隔一段时间,母亲会打电话来要钱,要不到,就会找上门来。她为了防止母亲到工作场所来闹,就按时汇钱回家。弟弟的生活费、学费、医药费,母亲的欠债、继父的花销,生病、住院、开刀、车祸,为了要钱,什么招数都使尽。母亲的容颜时而年老,时而青春,好像全因手头上有没有钱、继父是否留在身边而改变着容貌。听说继父伤了脸之后,变得更凶残,打颜俊、揍母亲,毫不手软。钟美宝曾远远瞥见过他,一道疤痕划过右边侧脸,半脸英俊,半脸丑陋,像会变身的野兽。母亲时而可爱,时而可藏书网悲,时而可恨,母亲是没有恋爱就无法存活的女人,她本可以爱很多人,却偏偏爱上最折磨她的人。母亲与继父是互相吞噬的蛇,谁没有谁都不能存活,待在彼此身边,只怕命也不长。这些都不干钟美宝的事,但母亲就有办法让她在意。付钱了事,是钟美宝对应母亲的方式,二十三岁时,母亲以她的名义欠下银行三百万贷款,使钟美宝信用破产,每更换一份工作,银行都能依循扣缴凭单查上门来,她的前途算是报废了。但她真正要逃躲的,是用钱也处理不掉的继父。
“杀了他。”他俩单独见面时颜俊铁青着脸说,“不杀他,我们都会死。”钟美宝确实动过这种念头,但杀人对她而言,比活着还艰难。比起杀人,活下去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等当完兵,就跟我住。”钟美宝说。颜俊入伍一星期就因企图自杀退训,回家后弟弟的精神状况十分不稳定,一次与继父发生冲突,企图放火烧屋,被抓进了警局。他进了精神科疗养院强迫治疗,一住多年。美宝到阿布咖啡工作后,颜俊出院转到私人疗养机构,每周可以申请与家人会面、同住,出入自由,机构用意是让病患学习手艺,慢慢融入社会。
“美式咖啡、布朗尼、松饼”,工读生小孟念着刚才客人的点单,将钟美宝的心思拉回了现在。窗明几净,空气里都是咖啡与蛋糕的香气,送走中午用餐的客人,下午是最恬静的时光。现在是现在,过去可能会追上来。
往事总如梦一般地,带着醒醒睡睡就会变换剧情的朦胧,钟美宝靠近这座楼,走进它的腹地,进入这家小咖啡店,然后就会遗忘其巨大繁复。只是安然地,知道回家了,无论是店铺或住家,没有她母亲与继父的地方,就是家。
像努力将玻璃窗上的雾气擦去,却又因为过度用力而呵出更多热气,造成另一次的雾蒙,唯有将脸远离玻璃窗才能阻止这样的循环。钟美宝的意识回到眼前、当下,2013年秋天,下午三点,玻璃门开合,首先迎来牙科医师姓刘,咖啡外带、蛋<q>藏书网</q>糕外带,会跟钟美宝寒暄五分钟左右,立刻离开。小孟都称他“钟美宝先生”,看起来就是来把妹的,那五分钟真是漫长,医师似乎找不到话聊,钟美宝只好自己开话题,免得他尴尬。
医生前脚刚走,一批三人一组的午茶客人立刻闪进来,有点眼熟,其中一位是知名电视购物频道的主持人,以整容闻名,本人近看并不如电视上的夸张,皮肤白皙,还称得上清秀,身材纤瘦,来过几次,黑咖啡加热豆浆,不吃蛋糕,吃贝果,非常有礼貌的人,时常会外带多杯咖啡回公司。另外两位一男一女,看来也是购物台的员工,男性穿着西装,女性着套装,可能是来洽公的厂商。
钟美宝从前曾待过大学附近的咖啡店,气氛闲散,客人都是学生(或具有学生气息的成人,换句话说,就业不稳定,或始终没有固定职业),几组不知哪搬来的老旧沙发、皮椅、藤椅、木桌椅组成的“混搭风格”,菜单都写在黑板上,到处都是书架,每张桌上都有台灯,室内灯光昏暗,总是低低放着音乐。那家店蛋糕不多,下午时间进来的客人总像刚睡醒似的,那时她下午两点才上班,常遇到客人一杯咖啡待一整下午,傍晚出去买个卤味街边吃吃又回来。后来店里索性卖起水饺跟泡面,那些熟客十个小时待下来,花上两百五,老板也不说什么,感觉像是一个学生社团社办的扩大。后来房东涨租,一涨两倍,老板终于把店收掉了。
钟美宝从十八岁开始在各种咖啡店打工,从最早,大学城附近的美魔女老板娘开的传统咖啡店,学虹吸式咖啡,兼卖曼特宁、摩卡、巴西等咖啡豆。店里让客人寄杯子,墙上木作一格一格放咖啡杯的架子,她在那儿学会了煮咖啡、分辨几种咖啡豆,以及制作手工饼干。后来的转速较快,<samp></samp>先后待过百货公司里的美系连锁咖啡,开始学习意大利咖啡机,才知道外面早不流行虹吸式单品,在店里放客人杂七杂八的杯子只会让店内看起来寒酸。然后是一对从日本回来的情侣在高级小区开的咖啡店,那是让钟美宝学到最多东西的一家店,她忘不了那对感情恩爱,却又像总是安静地各做各的事的男孩女孩。那家开在街角的咖啡店,男生负责厨房跟园艺,女孩做蛋糕,店里兼卖一些日本带回的杂货。钟美宝真的跟学徒一样,放假的日子,就跟着老板娘学做蛋糕,上市场,跟老板去园艺店,从香草开始学起。她忘不了那段日子,有时店里公休,他们会邀她去家里吃饭,就是从那时起,她才懂得干酪原来不是只有芝司乐干酪,火腿也不是早餐店那种三明治火腿,她从老板娘家带回许多做西餐的书,仿佛意外闯进另一个语言的世界。
后来咖啡店老板夫妻结婚,搬回了日本。钟美宝继续辗转就业,待过文青店,养猫的店,看起来像咖啡店、实际上却是卖啤酒的店,店里漫画比书本多的店,老板个性古怪不让客人上网的店,在店里摆钢琴、老板会弹上一曲的店。钟美宝想着总有一天她要开自己的咖啡店,但手上的钱总是从指缝滑走,银行的欠款没有缴清的一日。直到遇到阿布,先在阿布的夜店上班,然后阿布就开这家店让她管理,她好像在台北的咖啡世界里转了一圈。
三点五十,声音高亢,动作快速,一脸花哨的熟客小红楼进来了。这是老板阿布的朋友,房屋中介员,他一进店里,热度好像就提高了几度。他带了个女客找到老位置坐下,亲自到吧台来点餐,呱啦啦跟钟美宝抱怨了好一阵子各类八卦,才突然想起还有客<tt></tt>人在等,扭着腰回去座位上。小红楼一待就是两三小时,过程里至少会跑到吧台四五趟,他甜食吃得凶,没白坐,每次结账都四五百。
“算是心理咨询费吧。”阿布总是这么跟美宝说,“没关系,他很可爱,不烦。”美宝甜甜回答,真的,知道小红楼的遭遇,不会责怪他的聒噪。
四点钟午茶客人又来一组,蛋糕狂人姐妹花,会一口气吃掉六片蛋糕,还要外带饼干跟干酪蛋糕的姐妹,身材却是辣妹等级,不知从事何种行业,只是知道漂亮、有钱、多话,但出手非常大方。
姐妹花是满妹,她们每回到,客人突然就会多起来,可惜姐妹花一周只来两三次。客人一多,钟美宝的脑子就安静了,静听着音乐让身体仿佛进入一种舞动的节奏,身体发热,加快手上脚上的各种动作。工作越忙,越不需要跟客人聊天,也无须跟小孟说话,也听不见自己内心往事的翻涌。店里汤匙敲碰着盘子,咖啡杯从桌面拿起的摩擦,磨豆机的马达,咖啡机的蒸气,所有声响化为一种使她动起来的节奏,这就是她的现在,所有动作流畅到一个程度时,仿佛乐音流淌,全身都处在节奏里,每一个动作都对、都准、都快、都到位。她就像默片里的演员,无声地在店里各个地方滑步移位,在对的时间里,将所有事都安排好,使她心里发出了“就是这样”的低喊,觉得连头脑都像被调整过了。
如此缓缓进入了下午,度过傍晚,那个来自乡村,身上背负庞大债务的女孩消失了,她又变回此时的她,无所谓快乐,无所谓悲伤,她只专注于将“该做的事一一完成”,忙碌穿梭于客人之间。一整天下来,她见过许多人的脸,有些人陌生,有些人面熟,有些与她谈天,这些熟悉的面孔,会在固定时间准时出现,仿佛他们也与她一样从事着与咖啡店相关的工作,似乎这个场所也维系着他们某种生活必需。他们喜欢坐在自己的老位置,点同样的饮料,做着类似的事务,如果开口,也会对她说着近乎相似的话题。
日子好像千篇一律,而钟美宝就是靠着这份可以延续的重复,存活了下来。
她好像认得许多人,也似乎谁都不认识,这日复一日地劳动,被话语、闲谈、气味、动作充满。每一张脸看来都变得毫无差别,又如此不同,钟美宝暗自在心中想着,没关系,她喜爱这条单向的街,这街上的摩天楼大厅、美容院、小吃店、花艺店、漫画店,甚至一直延续到更远处的小儿科、牙科、眼科、西药房,或更远更远,这边的人们可以靠着单向的生活机能满足日常所需,如果可以,她情愿活在一个单向的世界,让对面的马路车流隔开一切,保护着这岸的日常继续。她害怕在彼岸,千百辆车子也阻拦不住,会有令人恐惧的人事物等待着、埋伏着,可以如其他事物那样,踱过斑马线越到这边来。现在还没有,还没,但她知道迟早,那半脸之人会找上门来,到时,她目前所拥有的一切,小套房、爱情、友谊、咖啡香味、蛋糕的气息,全都会被那暗影吞噬。
目前还没,但不安全,她得加快动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