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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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戏的时候,因为眼睛要张得很大,注意着一个个更番上来的女优,所以时间还可以支吾过去。但一到了戏散场后,我不得不拖了一双很重的脚和一颗出血的心一个人走回旅馆来的时候,心里头觉得比死刑囚走赴刑场去的状态,还要难受。

晚上睡是无论如何睡不着了,虽然我当午前戏院未开门的时候,也曾去买了许多她所用过的香油香水和亚媲贡香粉之类的化妆品来,倒在床上香着,可是愈闻到这一种香味,愈要想起月英,眼睛愈是闭不拢去。即有时勉强的把眼睛闭上了,而眼帘上面,在那里历历旋转的,仍复是她的笑脸,她的**,她的头发和她的嘴唇。

有时候,戏院还没有开门,我也尝走到大马路北四川路口的外国铺子的样子间前头去立着。可是看了肉色的丝袜,和高跟的皮鞋,我就会想到她的那双很白很软的肉脚上去,稍一放肆,简直要想到她的丝袜统上面的部分或她的只穿了鞋袜,立在那里的**才能满足。尤其是使我熬忍不住的,是当走过四马路的各洗衣作的玻璃窗口的时候,不得不看见的那些娇小弯曲的女人的春夏衣服。因为我曾经看见过她的亵衣,看见过她的把衬衫解了一半的胸部过的,所以见了那些曾亲过女人的芗泽的衣服,就不得不想到最猥亵的事情上去。

这样的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了,我早晨起来,就跑到那些卖女人用品的店门前或洗衣作前头去呆立,午后晚上,便上一家一家的坤戏院去看转来。可是各处的坤戏院都看遍了,而月英的消息还是杳然。旧历的正月已经过了一个礼拜,各家报馆也在开始印行报纸了。我于初五那一天起,就上各家大小报馆去登了一个广告:

“月英呀,你回来,我快死了。你的介成仍复住在四马路××旅馆里候你!”

可是登了三天报,仍复是音信也没有。

种种方法都想尽了,末了就只好学作了乡愚,去上城隍庙及红庙等处去虔诫祷告,请菩萨来保佑我。可是所求的各处的签文,及所卜的各处的课,都说是会回来的,会回来的,你且耐心候着吧。同时我又想起了在A地所求的那一张签,心里实在是疑惑不定,因为一样的菩萨,分明在那里做两样的预言。

我因为悲怀难遣,有时候就买了许多纸帛锭锞之类,跑到上海附近的郊外的墓田里去。寻到一块文人的墓碑,我就把她当做了月英的坟墓,拜下去很热烈的祝祷一番,痛哭一番。大约是这一种祷祝发生了效验了吧,我于一天在上海的西郊祭奠祷祝了回来,忽而在旅馆房门上接到了一封月英自南京的来信。信的内容很简单,只说“报上的广告看见,你回来!”我喜欢极了,以为上海的鬼神及卜课真有灵验,她果然回来了。

我于是马上再去买了许多她所爱用的香油香粉香水之类,包作了一大包,打算回去可以作礼物送她,就于当夜坐了夜车,赶回南京去,因为火车已经照常开车了。

在火车上当然是一夜没有睡着。我把她的那封信塞在衣裳底下的胸前,一面开了一瓶她最爱洒在被上的海利奥屈洛普的香水,摆在鼻子前头。闭上眼睛,闻闻香水,我只当是她睡在我的怀里一样,脑里尽在想她当临睡前后的那种姿态言语。

天还没有亮足,车就到了下关,在马车里被摇进城去的中间,我心里的跳跃欢欣,比上回和她一道进城去的时候,还要巨大数倍。

我一边在看朝阳晒着的路旁的枯树荒田,一边心里在默想见她之后,如何的和她说头一句话,如何的和她算还这几天的相思账来。

马车走得真慢,我连连的催促马夫,要他为我快加上鞭,到后好重重的谢他。中正街到了,我只想跳落车来,比马更快的跑上旅馆里去,因为愈是近了,心里倒反愈急。

终于是到了,到了旅馆门口了。我没有下车,就从窗口里大声的问那立在门口接客的账房说:“太太回来了么?”

那账房看见是我,就迎了过来说:“太太来过了,箱子也搬去了,还有行李,她交我保存在那房里,说你是就要来的。”

我听了就又张大了眼睛,呆立了半天。账房看我发呆了,又注意到了我的惊恐失望的形容,所以就接着说:“您且到房里去看看吧,太太还有信写在那里。”

我听了这一句话,就又和被魔术封锁住的人仍旧被解放时的情形一样,一直的就跑上里进的房里去。命茶房开进房门去一看,她的几只衣箱,果真全都拿走了,剩下来的只是我的一只皮箱,一只书橱,和几张洋画及一叠画架。在我的箱子盖上,她又留了一张字迹很粗很大的信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