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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海里的俏脸渐渐模糊,幻化作无数疑问。李栋坐在车辇里沉沉一叹。
城外大白庄边的官道一侧,茂密的树影下,梁红玉穿着粗布衣裳,黑亮如瀑布般的秀发用一块蓝色碎花巾帕包起来,一副农家妇的打扮,静静地盯着官道尽头,不言也不动。
她的旁边围着一群剽悍汉子,也是寻常的村夫打扮,众人既敬且畏地瞧着梁红玉。
万余反军已分批乔装赶往襄阳,梁红玉却留了下来。不顾任天行等人的竭力劝说。执意留下来做一件她认为必须做的事。
任天行无奈也只好陪她留下,三五个老弟兄忠心耿耿,哪怕如今大同城附近风声鹤唳,官兵大索城乡。他们也义无返顾。
春风带着几分暖意。轻轻拂过山岗。梁红玉的鬓边几缕调皮的黑发不听话地飘扬,黑发轻拂过腮边,痒痒的。像春天里少女的情怀。
“梁姑娘,打探消息的弟兄刚刚回来,狗官的仪仗已然上路,离此大约还有十里……”任天行迟疑地拍了拍身旁幽黑的火炮,道:“这铁玩意儿……行不行啊?”
梁红玉冷冷一笑:“百丈之内它可以轰开城池的大门,你说它行不行?用它来轰狗官的车辇,实在是杀鸡用牛刀了……任天行,叫弟兄们填药装弹,记住,咱们只有发一弹的机会,一弹过后官兵必然反扑,咱们没时间发第二弹,所以这一击不论成与不成,都要果断远遁。”
任天行连连点头:“弟兄们省得的。”
“填药装弹以后,叫其余的弟兄们赶紧撤入山林,任天行,你留下。”
“是,我定与梁姑娘共进退。”
梁红玉冷冷道:“我叫你留下不是为了共进退,而是要你亲眼瞧着,瞧瞧我下不下得了手对李栋发炮,我梁红玉会不会为了一个忘恩负义的狗官而罔顾弟兄们的血海深仇!”
任天行一惊,接着干笑道:“姑娘言重了,弟兄们跟你这么多年,怎会不相信你?只是此地危险,姑娘系万余弟兄的前程于一身,不如请姑娘教我如何发炮,然后你先和弟兄们撤走,我来干掉那狗官!”
梁红玉执拗地摇摇头:“我信错了狗官,害弟兄们因此丧命,我欠他们的,我亲手还!”
车辇行走在官道上,车轴似乎有些老化,发出令人倒牙的吱吱呀呀声,李栋揉了揉腮帮子,不得不放下手里的一本《管子》。
对待圣贤道理,李栋的态度是不学习也不批判,姑且听之,姑且阅之。不过适当的充门面还是很有必要的,这是个圣人之言畅行于世的年代,如同前世曾经疯狂流行的港台歌曲一样,不管喜不喜欢,总得学会哼几首。
不论君子还是流氓,多学点文化知识终归没坏处的,不能因为做了主公就骄傲自满,用嘴皮子杀得对方丢盔弃甲才是上乘。
掀开车辇的帘子,李栋往外瞟了一眼,骑马护侍于车辇外的丁奎志立时拨过马头,朝他凑近。
李栋皱着眉,朝仪仗前方一辆蓝蓬马车指了指,然后无声地瞧着丁奎志。
丁奎志尴尬地挠挠头,面孔浮上羞惭之色。
“属下无能,公爷恕罪,这御史真的命大,昨夜属下代公爷宴请三边九总兵和御史大人,找了个借口干脆就将宴席设在大营内,虎大威亲自作陪作陪,后来属下频频敬酒,把御史大人灌得烂醉,吩咐下面的心腹校尉将他和虎大威一起送回家家休息,然后将御史大人送到了虎大威的床上。”
李栋冷冷道:“御史大人若真把虎大威的小妾睡了,按理说现在不应该活在人世,咱们此时也应该正在给御史大人的牌位上香才对,后来发生什么意外了?”
丁奎志干笑道:“公爷,后来其实并无意外,属下等人掐好了时间,打算半个时辰后找个由头让虎大威回后院捉奸的,结果……咳,结果虎大威回去后,他的小妾好端端脱光了躺在床上,御史大人却不见人影儿了……”
“怎么回事?”
丁奎志面色越来越古怪,忍不住朝仪仗前面的马车瞥了一眼。笑道:“留在后院暗中放风的弟兄说,御史大人和虎大威的小妾确实办了事,不过却办得飞快,御史那家伙不中用,居然三两下便打了个哆嗦,交货了,拎上裤子说了句‘好舒服’,然后扭头便跑,其过程实可谓‘迅雷不及掩耳’,咱们的弟兄还没回过神。姓李的爽完便跑得没影儿了……”
笑了两声。丁奎志抬头赫然看到李栋冷冷的目光,顿时吓得浑身一凛,急忙沉痛道:“公爷,属下失算了!”
李栋很想把脚伸出车辇窗外。将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狠狠踹下马去。转念一想自己刚刚读过《管子》。委实不宜太过粗暴,于是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满腔的怒意。
“罢了。人算不如天算……”李栋仰天黯然长叹:“何苦来哉?不但没把他弄死,反而给他拉了个皮条,让他爽了一把,爽完还不给钱,咱们图个什么?……丁奎志啊,你说咱们贱不贱呐?”
丁奎志面红耳赤:“公爷,按属下的想法,直截了当一刀把他剁了拉倒,公爷的法子是不是太……呃,太委婉了?”
李栋叹了口气,把手中刚读完的《管子》隔着车窗递给他,怒其不争道:“有空多读书,看看圣人是怎样为人处世的!”
丁奎志大吃一惊:“圣人也干过这事儿?”
“叫你看看圣人是怎样的委婉啊混蛋!”李栋咬牙怒道:“遇到事情只知道打打杀杀,以为一刀剁了就能解决问题么?”
“属下知错了……公爷,那个李腾的车驾就在仪仗前面,姓李的今日连面都没露,招呼也不打,对公爷非常不敬。回京以后怕是少不了邀一帮子言官参劾公爷,不大不小也是个麻烦……”
李栋冷冷道:“前面你可布置了人马?”
“已设好埋伏……”
“那还用我说吗?当然一刀把他剁了!”
丁奎志:“…………”
“还有,告诉仪仗走慢一点,离御史大人的车驾远一点,等下御史大人挨刀的时候咱们可以充分做到毫不知情,本公观御史大人今日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避之为上。”
黝黑的火炮已架好,炮口被梁红玉精心调过,正对着官道尽头方向。
炮管内夯实了火药,一颗实心铁弹塞在炮管里,尾部扯出一根长长的火绳。
一名老弟兄匆匆跑来告诉梁红玉,总督仪仗离此不足三里。
梁红玉身躯不易察觉地一震,站起身朝官道尽头望去,却见远处空旷的地平线上,两面明黄团龙旗迎风飘扬,缓缓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当先一辆蓝蓬的马车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旁边无数穿着飞鱼服的校尉按刀而侍,一行数千人的队伍由远及近,不知不觉间已进入了火炮的射程之内。
梁红玉两眼顿时泛了红,眼中流露出复杂得连自己也不懂的情绪,怔怔地盯着越来越近的马车,握着火折子的白玉纤手微微颤抖。
任天行扭头瞧了梁红玉一眼,无声地一叹,然后目注官道上的马车,目光瞬间阴冷。
情与义,终究要分个清楚,走到这一步,必须取舍了。
“梁姑娘,狗官的车驾近了……”任天行忍不住提醒道。
颤抖的纤手轻轻一晃,火折子迎风点燃,然后慢慢凑进炮管尾部的火绳。
耳畔不合时宜地回荡着李栋那熟悉的声音。
“……志向是个遥不可及的字眼儿,我更愿把它当作我未来几年必须逐步完成的工作进程。”
梁红玉长长的睫毛颤动不已,闭上眼,李栋比划着手势,在她面前勾勒大同未来蓝图的样子浮现在眼前,那么的神采飞扬,那么的意气风发,仿佛决定芸芸众生命运的天神,带着深深的慈悲俯首注视着苦难世间。
应该是那一刹吧,仿佛拍开了尘封醇酒的泥封,醉人的芬芳令自己的心瞬间沦陷。
“……你来,我养你。”
耳边又回荡着这句旖旎的话语,梁红玉浑身一颤,俏脸泛上如醉酒般的酡红,随即看着官道上越来越近的马车,泛红的俏脸忽然又变得惨白。
死死咬着下唇,梁红玉眼中迅速浮上晶莹的泪光。
曾经有过那么一瞬,她真想抛掉一切果如李栋所言,住进他的公府里被他养着,做个幸福简单的小女人,所谓千秋大业,所谓彪炳青史,终究只是镜花水月,怎抵得夫郎插入她发髻里的一根碧玉簪,然而……说得那么好听,你为何两面三刀,背过身便害了弟兄的性命?
那一支朝廷制式雕翎羽箭绝了他和她所有的可能,她已退无可退。
任天行的声音惊醒了她满腹的哀怨:“梁姑娘,……算了吧,这些年苦了你,也累了你,李栋的这条命权且记上,当是弟兄们报答你的这番苦累。”
梁红玉悚然一惊,接着咬了咬牙:“弟兄们的大仇不报,我有何面目领那万余弟兄?”
火折子在树影里发出微弱的火光,火光毅然朝炮管的火绳凑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