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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中注定要死……每分钟十分之一升古龙水。一小时六升。“或许,”伯纳德又企图告辞,“我们该……”
监守长俯身向前,用食指敲着桌子说:“你要是问我保留地共有多少人,我的回答是——”自鸣得意地——“我的回答是:不知道。我们只能推算。”
“真的吗?”
“亲爱的小姐,千真万确。”
六乘以二十四——不对,应该是接近六乘以三十六。伯纳德脸色苍白,焦躁不安得直发抖。但,那震耳欲聋的声音仍在无情地狂轰滥炸。
“……大约有六万印第安人和混血……绝对的野人……我们的巡视员偶尔会去看看……除此以外,他们跟文明世界根本没有什么联系……仍然保留着他们那些可恶的生活习惯……结婚生子,亲爱的小姐,你大概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吧。居家过日子……没有制约……荒诞不经的迷信……信仰基督、崇拜图腾、敬奉祖先……讲已经灭绝的语言,比如,祖尼语、西班牙语和阿萨巴斯卡语……还有美洲狮、箭猪和其他凶猛的野兽……传染病……祭师……毒蜥蜴……”
“真的吗?”
他们终于离开了监守长的办公室,伯纳德赶紧跑去打电话。快点!快点!可是,他费了快三分钟才打通了赫姆霍兹·沃森的电话。“我们可能已经到野人堆了,”他发牢骚道,“真他妈低效啊!”
“来一克吧。”列宁娜说道。
他宁可自己一个人生闷气,也不愿意接受。最后,感谢福特,总算接通了。没错,接电话正是赫姆霍兹。他向他说明了情况,赫姆霍兹答应马上去,马上,把龙头关掉,好,马上去。不过,赫姆霍兹也趁机告诉他昨天晚上主任当众说过的话……
“什么?他在找人接替我的位子?”伯纳德真是苦不堪言,“这么说,已经决定了?他提到冰岛了吗?你说他提到了?福特啊!冰岛……”他挂断电话,转身看着列宁娜,脸色苍白,情绪也低落到极点。
“怎么了?”她问道。“怎么了?”他重重地坐到椅子上,“我要被送到冰岛去了。”
他过去常想,(不依赖舒麻,只依靠自己的定力)经受重大考验,承受痛苦和迫害会是什么样子,他甚至渴望受人折磨。就在一星期前,在主任室里,他还幻想着自己可以信心十足地忍受、坚忍不拔地承受痛苦,而且毫无怨言。实际上,主任当时的威胁让他倍受鼓舞,让他觉得自己更伟大了。但现在他明白了,那只是因为他还没有受到十分严重的威胁。当时他还不相信,关键时候主任真的会做出什么事来。现在看来,威胁真的要变成现实了,伯纳德吓破了胆。自己想象中的那份坚忍,空谈理论的那份勇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生自己的气——真是个笨蛋!——生主任的气——太不公平了,竟然不再给他一个机会。到现在他才知道,自己一直希望再给一次机会的。可是,冰岛、冰岛……
列宁娜摇了摇头,引经据典地说:“思过去未来,我心如刀割。服舒麻一克,享现时快乐。”
最后她好说歹说让他吞了四片舒麻。五分钟之后,过去的根和未来的果全都销声匿迹,只剩下现在的花在瑰丽绽放。门房传达通知说,遵照监守长的命令,一个保留地保安随同一架飞机已经到了,正在旅馆楼顶上等着。于是,他们马上上了楼顶。保安是一个有八分之一黑人血统的混血儿,穿着伽玛种姓的绿色制服。他先向他们敬了个礼,然后向他们详细说明了上午的安排。
他们先对十来个主要的原住民村落作一番鸟瞰,然后在马尔佩斯谷降落用午餐。那里的招待所很舒服,在上面的村落里,野人们很可能在庆祝夏季的节日。如果这样,在那儿过夜是再理想不过的了。
他们坐上飞机,然后出发。十分钟之后,他们飞越了文明与野蛮的分界线。飞机在山区爬行又俯冲,飞越盐漠、沙漠,飞越森林,进入紫色的峡谷深处,飞越悬崖、山巅和平坦的方山,铁丝网延绵无尽,形成一条势不可挡的直线,这可是象征着人类必胜的几何图形啊。在铁丝网脚下,随处可见累累白骨,偶尔看到一具尚未完全腐烂的黑色尸骨横卧在黄土地上,证明鹿、小牛、美洲狮、豪猪、郊狼,或是贪婪的秃鹫,禁不住腐尸气味的诱惑而过于靠近催命的铁丝网,结果最有应得地当场电死。
“它们从不吸取教训,”穿绿制服的飞行员指着下面的白骨说,“以后也不会吸取教训。”说着,他笑了起来,仿佛电死那些动物是他一个人的壮举。
伯纳德也笑了。不知怎么搞的,两克舒麻下肚后,这个笑话好像蛮好笑的。笑过之后,几乎马上就陷入昏睡,这一觉一下子睡过了陶斯和特苏克,睡过了南比、皮库里斯和波瓦基,睡过了西雅和科奇蒂,睡过了拉古娜山、阿科马和梦幻方山,睡过了祖尼、西波拉和奥霍卡连特。最后醒来时,发现飞机已经着陆了,列宁娜拎着行李箱走进一间方形的小屋,那个穿绿色制服的伽玛混血正用她听不懂的语言跟一个年轻的印第安人说着什么。
“马尔佩斯到了。”伯纳德走下飞机时,驾驶员说,“这儿就是招待所。下午村寨里有舞蹈表演,他会带你们去的。”他指着阴沉着脸的年轻野人说,“肯定很好玩儿。”他咧着嘴笑了笑,“他们干什么都很好玩儿的。”说完,便爬上飞机,发动引擎。“我明天回来接你们。别忘了,”他又用安抚的口吻对列宁娜说,“野人都很听话,不会伤害你的。他们已经尝够了毒气弹的滋味,不敢再耍什么花样了。”他一边笑着,一边启动螺旋桨,一脚油门,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