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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哭了一天,出于自我保护的心态,避开了王亚樵的事情不愿再想,春潮一样庞大的哀恸要把他淹死了,他必须浮上来,呼吸片刻,茅以升恰似岸边冷漠平静的一块海塘,并不施以援手,但他在那里就是一个搭救,露生攀着他,湿淋淋地在水边坐下来,那一身的水是他自己的眼泪。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会沉下去,因此不得不盼望着这块海塘暂时不要消失。 这一天的盛遗楼没有开张,上午露生就来了,下午承月他们却没有来。茶房看这情形,虽然不知底里,但也不敢问,和几个保镖在门口抽烟聊天。因此四面安静得很,湖水波荡声中,连笔尖在纸上行走的沙沙声也听得清。 “您在写什么?” “给养甫的报告。”茅以升道,“每个月都要做记录,记录钢梁的架设,还有上个月架设的钢梁在本月的情况。” 露生望着图纸,有一点好奇:“我记得去年您给我们来信,就说在架钢梁了,怎么居然架了半年还没有架好么?” 哟,金主问话了。 茅以升看看他,笑了:“明卿没和你说过么?钱塘江大桥,架设钢梁,是靠天吃饭——当然也是靠人的聪明智慧。我们的钢梁是自己设计之后从英国定制的,拆散了送到杭州来拼装。单一孔钢梁就有两千六百吨,要把它们架到桥墩上面,谈何容易!” 这话题让露生短暂地忘记悲痛,黛玉兽吃惊:“两千六百吨?” 茅以升也来了兴致,你要说这个茅博士就不困了:“白老板要不要猜猜,我们是怎么办到的?” 露生肿着眼睛,不由得腼腆一笑:“这个我可猜不到。” “用江潮。” “用江潮?” “对,每个月江水都有大潮,就利用这个水文的天性,利用潮水涨落,用大自然的力量把钢梁托起来,架到桥墩上去。”茅以升将钢笔和手指作为模型,比给他看,“造两艘特制的驳船,船上有木塔,托着钢梁向桥墩靠。是我和罗英想出来的办法。” “这可真是巧夺天工。” “对我们天象和水文的知识都是巨大的考验,每个月都在考试!”茅以升微笑,“所以我说想来看你们、却没能来,真不是托辞。今年春天雨水多、水情极其复杂,可是我们既然承诺了这个项目的进度,我们就不能停,哪怕逆天而行也要去挑战。唉,说白了,还是人手不够、经费不够,只能从其他的方面去想办法,但这个办法却也算是桥梁史上的一个突破了——还是得谢谢你们,谢谢江浙的商人们,支援了我们建桥的经费,否则就连那两艘驳船的钱,我们也拿不出。” 说到这儿,他忽然想起来了:“哎哟,我差点儿忘了!”从公事包里寻了一张支票出来:“我来是为了把这个给你们。” 露生一时没接:“这是什么?” “这个,说来话长。”茅以升掰开他的手,强要他收下,“你听我慢慢跟你说。” 白老板哭了一天,把茅博士哭傻了,连为什么来都忘了。 “去年十一月的时候,我收到了你这里汇来的七十万元,从浙实行走的,看着是不想被别人知道的意思。我发了电报,专门问清,明卿说,确实是他给我的,叫我不要问为什么,只管拿去盖桥,以后也不用还。他那话说得没头没脑,我叫蘅青去问,也还是这么说。” 十一月,那正是法币会谈的前夕。 这件事露生居然半点不知道,家里人也半点不知道。 露生和茅以升相看一眼,茅博士黯然道:“我不晓得他和你说了没有,但我想明卿巨眼,而且善于谋算,他恐怕是知道那次法币的会谈很可能不会成功,一旦失败,金家的财产难以保全,江浙的商人们也很难再支持大桥的建设。我猜想是这样。所以他在会谈之前暗暗地挪出了七十万给我,叫我不要问也不要说——唉,我是决不信你们扰乱法币的,单凭这件事,我就决不相信你们沽名钓誉,世人不该这样骂他,有谁能做到他这个份上!” 他自管说,露生在心里一阵一阵地吃惊。原本很怨求岳,恨他恨得不行,既恨他不争气、又恨他绝情,可谁知茅以升把这事儿说出来了,求岳居然从来没跟他说过。 为什么?难道是怕拿走了这七十万,露生要跟他生气吗?别逗了!露生自问,还记不记得钱塘江大桥这件事儿,按着良心说,真的想不起来了,他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焉能想到迢迢之外自己一窍不通的什么大桥建设?当初劝求岳帮忙也不过是为了名声好听、于国家有利,劝他向善之意。 可求岳却从来没有忘记这座钱塘江上的大桥,中国人第一座自主建设的现代桥梁。 它是桥梁史上的一座丰碑。 做事应当善始善终。 金求岳,王八蛋,在爱情上一点儿没有善始善终,别的事儿倒挺能惦记的。 露生再问自己,如果求岳把这件事告诉他了,又会怎样?那么这半年里他要操心的除了句容的工厂、杭州的工厂、传习所、盛遗楼、金家的吃用,他还要再去顾虑建桥的一笔庞大支出,他又要增加一个实现起来极其困难的操蛋理想了。 他太懂得他了,所以干脆不告诉他了。黛玉兽太会作死了,不累死自己不爽。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湖水的声音在远处起伏着,那是春水的涟漪,有小雨下来了。 “这是五十万的支票。我和养甫、蘅青,凑了两个月,才将将凑齐。”茅以升道,“你收下吧,我们知道金家这次遇到了很大的困难,你们的工厂都停工了。如果是别人,我们不会这么做,但对江浙纺织、对江浙的工商业而言,你们也许是最后一面斗争外资的旗帜,没有人希望你们倒下,但凡是有一颗爱国的心的人,都不会希望你们倒下。别的我们做不到,就先凑出一些钱来还给你们——但愿这五十万能帮得上忙。” 露生怔怔道:“大桥经费这么困难,您从哪里凑来的钱?” “这个嘛。”茅以升笑道,“办法想想总是有的,人总比钱塘江好说话。” 他没有告诉露生,法币上台之后,宋子文和孔祥熙为了攫取金家的名声,连大桥的建设也要插手,他们接管了负责大桥经费的银行,克扣了江浙财团支援的款项,转而将项目经费交由宋子文把持的中国建行,美其名曰“国家管理”。 但沽名钓誉毕竟也得做点儿什么,他们开出了苛刻的条件,要负责项目的茅以升在两天内重新整理经费预算,把原本承诺给江浙财团的收益割让一部分给宋氏银行。 两天,只能说茅以升就是茅以升,茅巨巨爆肝两天,真就给他肝出来了! 当时宋子文人都傻了,只能庆幸这些孬种是不知道金明卿偷偷地还给了杭州七十万,否则还不知道要整什么花活儿。也因为这么一出闹剧,大桥经费暂时安稳,石瑛和他们商量了一下,觉得建桥虽然多多益善,但金家有难,当初受恩于人,此时不能见死不救。几位大佬又爆肝了两个月,把钱凑出来了。 他有点怕露生细问,晓得白老板聪明胜人,怕他知道了不肯收这个钱,因此说到这里,有一点心虚,低头又去写他的报告。 露生说不清自己心头什么滋味,此起彼伏的情绪潮水一样在心里涌。甚至对求岳还增加了一点新的怨恨——难不成大桥只归你的事?我就不曾出过力?凭什么让你知道不让我知道。黛玉兽终于不哭了,他开始钻牛角尖赌气了,好了,人能赌气基本上不会死了。赌着气,更讨厌求岳了,想都不肯想他,还不如看茅博士写报告让人心情舒畅。 那些许的片刻,他也会想,像茅以升这样的人,他们也会爱么?往小了里说,他们有没有像自己这样,为了私情伤心落泪过?往大了里说,他们见多识广,能明白这个国家烂到了深处、要救都救不起来么? 他不信石瑛不明白,不信茅以升不明白,可是他们仍做他们坚持的事。 爱是这么有意思的东西,它很纤细,让我们忘却世间的困苦,为自己流泪喘息,可是它又很庞大,它是一种坚不可摧的温柔的意志,无论前路如何,爱要我们向前,哪怕天意不可知,哪怕潮水不可测,哪怕明日无人许诺。 “茅先生,您什么时候回杭州?”静了许久,他问茅以升。 “暂定是留三五天。你若有别的事,我也可以多留几天。”茅以升揉揉太阳,“你打算怎么样呢?” 你到底回不回家啊?! 露生咬咬嘴唇:“我的打算——也是说来话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