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繁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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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要是还这样说,那就是不把我们当自己人了。”露生俏皮地伏在轮椅上:“我可是把嵘峻当亲弟弟看的。”

陶家经营的酒坊,六月的时候也被银市崩盘所波及,消息传到苏州,秀薇赶忙为家里张罗现金补全亏空——怀胎五月的孕妇,怎经得起这样辛苦操劳?给嵘峻送饭的路上跌了一跤,几乎流产。两个金家的丫鬟见状不好,赶忙地报知白小爷。

露生气得把两个丫头训斥一顿:“陶家难道不是我们亲戚?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你叫三奶奶自己一个人忙前忙后?你们好大的胆子!”越说越怒:“说了好好伺候,平日待你们也不薄,把我的话都当耳边风?这一胎若是保下便罢,若是没有了,你们自领了身契出去,金家没有你们这样混账的人!”

丫鬟吓得跪下哭道:“三奶奶不叫说这事,说少爷小爷够忙了,那晚叫我们打点了钢琴和大衣服,预备送去当铺——她自己说闷了出去走走,谁知门口就摔倒了。”连哭带求地磕头:“小爷息怒,真的不关我们事。”

露生听说这话,一面气两个丫头脑子不转弯,陶家都典当钢琴了,还在那里傻乎乎地帮忙送当铺?另一面又是怜爱秀薇和嵘峻诚实、半点公款也不挪用。自己先从盛遗楼的账上拿了两万元,交与丫头:“先把这钱送去三奶奶那里,叫她安心养着,天大的事情还有我们呢,她是头胎,千万把孩子保住才是。”

求岳晚上听说这事儿,也说丫头傻逼,又叫公司汇了些钱到山东去,小小酒坊,这笔钱足够救命了。

事情就这样化解了,上个月,秀薇打发丫头送红鸡蛋来——还真给金总说准了,龙凤胎,两个宝宝都很可爱。陶嵘峻自己给取了名字,女孩儿早些,叫安生,男孩儿晚些,叫龙生。

在安龙厂的所有工人心里,安龙不是金大少一人的产业,是大家共同的心血,他们以安龙为荣、以靡百客为荣,更以身在江浙商团的领头羊里为荣。

这一年里安龙职工生下的孩子,许多都叫“安安”、“龙龙”,还有剑走偏锋叫“靡君”和“百利”的。

弄得金总很羞涩:“别这样嘛,老子很没文化的人,这他妈还给小宝贝命名了。”

没想过要搞这种洗脑式的企业文化,但真正的企业文化不靠洗脑创造,是员工发自内心的光荣感。他们目睹金厂长为税争仗义执言、又看见他为救市奔走忙碌,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能成为像他那样的有为的君子。

所以还有人暗搓搓地给娃儿取名叫“如岳”。

金总:“……?”

这都是什么粉丝邪教?!

——老子也是有粉丝的人了!

露生想起来还好笑:“他说要给两个孩子做干爹,这两个月忙忘了,至今也没去看过,再过过,只怕孩子都会走了!”看看陶嵘峥:“都是一家人,我来见陶二哥,可不是为了听你来谢谢我。”

陶嵘峥明朗地微笑:“我知道,总是说这些钱财的事情,太过俗气。”从怀里拿了一本印好的戏稿:“咱们相识多年,若只是为了谢谢你,我是不会专程跑这一趟的,是你愿意把新戏先拿给我看,所以我一定要来见见你。”

“许久前就说我如果复出,一定为你单做一场寻梦。这话是我辜负了你,究竟几年过去了,没有为你演过什么。”露生抚着戏本,声调是很真诚的温柔:“因此我很想让你先看一看,跟你说说话。”

就在由夏至秋的这段忙碌的日子里,《越女剑》已经全本排演完毕,它是全然地忠实于苏昆传统、原汁原味地古韵,但也为了迎合当下短小精炼的潮流,如同电影那样、将故事凝练为三个小时的短剧。最终的故事是以越女和西施来做主角,两位美女最初争奇斗艳、都要做越国第一美人,掺和着东施在后面捧哏逗乐——这是一段娱乐观众的爆笑剧情;之后是越国遭遇国难,西施为救国毅然献身,越女咏唱“岂能将玉貌、便拟静胡尘?”这一刻她们不再是撕逼吵架的小姐妹,而是心心相连的越国儿女,这是一段催泪的剧情。最终越王问剑于越女,百万雄兵,终于复国,西施和范蠡有情人终成眷属,越女独携宝剑飘然而去,是观众最喜闻乐见的大胜利和大团圆。

陶嵘峥赞叹道:“虽然是从浣纱记脱胎而来,但和浣纱记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故事,这是从女子的视角来讲家国,小儿女的嬉笑怒骂蕴含着家国一体的壮志,尤其感人,这样的西施是活的、越女也是活的,不是干瘪的英雄美人——剑在越女手中,也在西施心上。”

露生不觉一笑:“你是懂我的。”

“唯有一点,吴王不算胡人,用‘静胡尘’是否有些不妥?”

“斟酌过这个,但戏剧用典若句句都考究时代,那么一个典也没法用了。”露生笑道,“咱们用典是为了引起观众的共鸣,艺术创作不是研究历史,情感是第一位的。”

陶嵘峥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良久,他温和地笑了:“露生,你和过去真的不一样了。”

露生娇俏地歪歪脑袋:“过去会怎样?”

“过去你会跟我生气,说我小瞧你。”

露生低头一笑:“过去是过去。”

他们转过金声门外,这里是吴王故去的都城,两道宫门,名为“金声玉振”,其实是有些恰合了手中的戏稿。不知吴王英魂是否仍在,如今吴越俱为一体,而后人站在吴王的宫殿里,想象他与越王当年争霸的故事。

世事千年,留下的唯有风雅传说,而遥想当年,又是何等令人感慨。

人生有时短如梦幻、有时又长如光阴,有些事情千年不改,而有些事情是士别三日、即当刮目相看。

“实不相瞒,陶二哥,你很像我过去的一个朋友。你和他一样,都看过我所有的表演,在戏曲上理解我、鼓励我。”露生推着嵘峥,轮椅轻柔地行过茂盛的秋草,细碎的摇落声音,“过去我不懂你们,有时常误会你们,所以在我真正地表演这出新戏之前,我想感谢你们。”低下头,他有些腼腆地笑了:“其实算不上感谢,我只是有些话很想说出来。”

嵘峥凝望他:“那位朋友呢?”

“不在了,去了很远的地方,有人告诉我,他现在过得很好,只是不会再和我见面。”露生说着,神思有些飞远了,半黄的银杏落在他鬓边,像天成的一个点缀,“他对我最热情的时候,就是我在台上表演的时候,而我和他谈别的事,他就总是兴趣缺缺。我小时候不懂事,为这个吵过、闹过——其实对你也是一样,你总是缠着我说戏,却不问我别的。”

陶嵘峥笑了:“跟你谈别的,太俗了。”

露生也是莞尔一笑。

“现在想想我明白了,我和他其实是两种人,他是一个知世故而不愿世故的人,想要在戏曲里追求人世里没有的纯净;而我是个愿意投身红尘的人,我的戏就是我的人生,我不想躲、不愿躲、更愿意轰轰烈烈地活过一场。”

陶嵘峥听得出了神,这是他自己,但又不像他自己——但他明白露生要说什么。

也许他们是背道而驰的两种人,但唯有在艺术上交汇过的这一瞬,也是值得怀念的美好。人生萍水相逢,也许有擦肩而过的遗憾,但回头看看,何尝不是人生得幸的温存呢?

“我这一生呀,跌跌撞撞地,总觉得自己吃了苦,其实一路走来,贵人良多。”露生轻轻侧首,拂去鬓边的落叶——不知为什么,他有些不由自主的泪意涌上来,思虑许久,他柔声问他:“陶二哥,你并没有爱过我,对吗?”

嵘峥不料他突然问出这话,亦是长久的沉默。

静谧的秋风从他们肩头吹过,远远地游人谈笑声送来,只让静谧更生静谧,也有恍然如隔人世的遥远感。

——这句话是露生从未问过,他也从未想过,他看他如看月下之湖、云端之花,是纯粹的欣赏和喜爱,即便想要放在手中,也是但愿它洁净不染红尘的心情。陶嵘峥心中默道,如是你在我身边,也许不会像今天这样好。

他是有一些恍然如梦的心情,身在梦中不知梦,这么多年,他以为白露生不懂他,原来不懂自己的是自己。

低下头、又抬起头,他笃定而温和地答他:“是的,说爱是曲解了我对你的感情。我是珍惜你的才华,并不是对你有爱欲。”

轻轻地,他握住露生的手:“这话就算我说了,别人也不会信,伯牙子期、世间知音难觅,但知音并不一定是爱侣。”

露生怔怔地看着他,其实梦早就醒了,醒来是比梦里更美更好的时光,今日辞别旧梦,不恨旧梦,是由衷地感激它。

感激年少时光、得遇知音,感激错爱一场、方知真情如何,感激人生即便给我们一条弯路,但它终究繁花多于荆棘。

他的眼泪终究没有掉下来,化成柔和而温热的笑容:“陶二哥,其实我这一生,并不坎坷,别人没能得到的,我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