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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搞丝织?那就真是一统纺织业了。” “往年给南洋出口,你争我抢的老是被压价,把丝织业统合起来,同进同退,明年出口的时候,要么一根丝不给,要么我看他们自己吐丝?” 说白了,中国仍是全球最大的生丝出产地,也是最大的原棉生产国,因为是世界罕见的白银流通大国,别的国家外贸需用黄金,中国外贸却只要白银,因此无论是原材料还是加工品,都比同样产丝产棉的英属印度要受人欢迎。 此时此刻的中国,并不是后人想象当中的那样无力,事实上,它有很独特的经济优势,在出口上也有一战之力。 石瑛赞许道:“你给国内的工商业者,作了很好的榜样。” “别看我吃肉,我也挨打啊。”求岳苦笑:“美国人狂买白银,这不眼看着国内的银价又涨了,全世界银价都在涨。税又重,货币又紧缩,我们周转起来也痛苦的。” ——减税啊!张嘉译!减税! 石市长悠然地吐个烟圈:“不要急,今天叫你出来,不就是讨论一下年底的计划么。” 露生听他们高谈阔论,一时又见他们各自拿了纸笔,好像行军师爷,就在马扎上写写画画。万不料惠及民国二十余省的减税大改革,竟是在田间地头的破凳子上筹划的。 很少看见金求岳这样敏锐有魄力的表情,然而每见难忘。 文人雅士固然迷人,英雄豪杰就更令人倾心,露生也忘了手里拿着鱼竿,自己先愿者上钩,托着下巴,在一旁含情痴望。倒是石瑛的宝贝孙子提个蚂蚱过来,不敢骚扰他包公爷爷,就来骚扰没事做的白小爷,绕着露生道:“漂亮叔叔,看我的蚂蚱!一串!” 喊了几声,露生哪听得见?小少爷心中委屈,又觉好奇,把蚂蚱放在露生头上,自觉这打扮得很漂亮。石瑛一眼看见,板了脸训斥:“顽皮!快拿下来!” 小把戏吓了一跳,慌忙抓了蚂蚱,一溜烟儿就跑,后面石夫人叫唤:“快过来,捣乱看爷爷生气了!” 露生这才觉得了,登时满脸通红,求岳亦回头看他,笑道:“干嘛呢你,鱼上钩了!” 众人往水里一看,可不是露生钩上咬了一条?好大一条漂亮鲤鱼,也不知挂了多久,上下嘴唇全挂住了。石瑛走来笑道:“你这鱼真委屈死了,愿者上钩,钓的人还不知道呢!” 这话更中了露生的心,难为情得要死,红着脸卸鱼。石市长叫求岳也来帮忙:“我们只顾着说事情,把白老板冷落了,明卿下河去!你看那底下都是虾。” 求岳真个就踩了胶鞋:“不说了,我来抓几个,给我小侄子烤着吃,就算我谢你这个减税的功劳。” 露生又笑了:“几个虾就算谢了?叫我说,赚了钱,咱们也做些恩惠百姓的事情,那可比赚钱又更有意义,也才算诚心谢他呢。” 石瑛不由得另眼相看,乃知金求岳心性善良、为人刚毅,这原来不止是家门世传,连一伶人密友也有如此见识,可见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擎着烟斗笑道:“这你可别冤枉了他。”将烟斗遥指村头的数间瓦房:“你看那边儿。” 求岳站在河滩的泥里,叉腰得意:“石市长动作就是快,上个月我拿了一点钱,这个月学校就弄起来了。” 石瑛托着烟斗,含笑不语。 露生顺他手里的烟斗望去,果然见好些小学生,小绒鸡一样在操场上嬉闹。操场是最简单的操场,一块空地,挖个沙坑,再立两个双杠。设施虽然简单,但和青砖瓦房一样,便捷且实用。眼下大概是体育课学做操,小孩子调皮捣蛋,两个老师手忙脚乱地领着,叫排队站站好——难怪觉得眼生!原来是新建的。 求岳踩着水道:“老师还是少了,就那两个师范中学毕业的,又教语文又教体育,真他妈语文是体育老师教出来的。” 怕不是以后教出一群金总。 “这也把中学生看得太扁了,人家也是寒窗苦读,多有才学,教这些小孩子尽够用了。你看大点的孩子的就学得很好。”露生含笑张望:“建这样学校,要多少钱?” “你猜猜。” “石市长又难为我,我没盖过学校,这怎么猜呢?”露生打量远处的瓦房:“约莫也要万把块?” 石瑛笑道:“两千块。” 张嘉译可能是金牛座的,办事超省钱,他当时报出这个价钱,金总差点儿以为他少报了一个零。 “我家修房子就用了好几万,你两千块钱盖学校?” “金大少,你那是穷奢极欲,金屋藏娇,我这是给孩子念书的地方,你以为要花多少钱?”石市长精打细算:“要说便宜,盖泥房更便宜,但我考虑要孩子们冬暖夏凉,而且校舍必须坚固,所以还是盖砖房。人力倒不花很多钱,乡里乡亲,都是为自己孩子办学,不怕出力气。” 果然求岳拿了两千块过去——自己都不好意思拿出手,一次性封了五千,石瑛一分不浪费,江北一所,句容一所,发动村民手提肩扛,各自出力,两所小学俄顷而成。到这个月,募了十来个师范毕业生,分到两所学校里,趁着秋高气爽,就开学了。 “我当初问过他,是捐助大学,立个雕像,还是多建几所便宜的小学?他说小学才是最重要的。”石瑛道:“这和我的想法全然一样,能深造的大学生才有几个人?不如让穷人孩子都先识字。” 当时石市长还问,要不要以你的名字命名学校? 金总羞涩道:“不,句容的叫白露小学,江北的叫玉兽小学。” 石市长:“……白露还可解,玉兽是什么?!” 金总:“我花钱了!” 石市长:“花钱也不行!乱来。” 结果是都叫白玉小学,句容白玉,浦口白玉,听着还有点儿白玉为堂金做马的意思。 金总是随性烧钱,石瑛却还有另一层意思——这一次的税改是以江浙商团为号召,要鼓动年底的改革大势,就要先避开为富不仁的名头。三个月,尽力开展民生项目,有实绩在前,别人就无法攻讦了。 但无论是为名为利,这两间民国的希望小学,终究和后世的希望工程一样,给了乡村的孩子们免费教育,也不必再走半天路程去县上读书。 瞎几把取名的金总站在河里:“这叫什么?纵然万两金,不如一卷书。” 三人皆是大笑,一时见求岳真抓了几个虾上来,还踩了一条鱼,石夫人并露生都在岸上叫他:“别捞了,再往里头水深。”又叫老陈从农民那里买了些果菜盐米,大家就在河边野炊。 这合了孩子的心意,大人们剖鱼生火,石小少爷就在一旁眨巴着眼睛看。 他因为刚才捣蛋,被爷爷教训,此时不敢再犯错误,一手捏着他的战利品蚂蚱,另一手规规矩矩地牵着石夫人的衣角。鱼烤好了,大家铺了餐布围坐分食,他也不抢不闹。石夫人怕他鱼刺卡着,先给他拿一块玉米:“你先吃这个,等奶奶来给你剔鱼肉。” 石市长家教严厉:“不要宠坏了孩子,他要吃鱼,就让他自己来。” 露生和求岳皆笑推石瑛,“你这人真是!出来玩,管教孩子干什么?这么小本来就容易卡着。”露生托了烤鱼,向小少爷一笑:“爷爷管教是为你好,你来我这里,我教你剥刺儿。” ——说是剥刺,其实小孩怎有这等细心,况且又是河鲤多刺,并不敢真让他动手,就拣了一块鱼肚的嫩肉,喂他吃了。这小朋友吃相倒是很文雅,乖乖咽了,自己拿手帕擦嘴。 露生笑问:“好吃吗?” 小少爷点点头。 “再喂你一个?” 小少爷乖巧道:“谢谢叔叔。” 露生看他虎头虎脑,神情里却有一股祖父的家风,小孩子学大人稳重,实在好玩,忍不住摸他脑袋笑道:“你爷爷平日忙,叫你奶奶带你到我家来,我带你看书写字儿。” 小少爷矜持道:“我会写字。”抬头看看露生:“我还看过你唱戏。” 露生笑道:“那是大人听的,你小孩子听不得。” 小少爷摆大人面孔:“可以听。我奶奶也爱听。” 大伙儿乐不可支,露生又逗他:“那怎么不见她常来?” 石夫人笑道:“去了总是你招待,外子怕去多了让你为难。我其实也不懂戏,听个热闹罢了。”她这里说,旁边小孙子还有一肚子话没说完:“奶奶自己买票看,过年的时候你和仙女唱歌跳舞,奶奶看了两次!” 露生不料石瑛清廉如此,他夫人连听两场,可见是真喜欢了,纵然如此也不肯走半个后门,居然是买票来听——心中感慨,不便说破,又疑惑自己从没有跟仙女唱歌跳舞的剧目,难道石夫人看错了人?捏捏小少爷的脸,问:“我和哪个仙女唱歌跳舞?” 小少爷比划着道:“你拿一个柳树枝,和仙女跳舞。” 原来是牡丹亭,露生忍着笑道:“那不是我,是你徐凌云叔叔。” 小少爷坚持:“奶奶说是你。” “——我是那个仙女。” “……!”小少爷怀疑人生:“我不信!” 一圈儿大人都笑得喷饭,露生摆摆手道:“不要紧,不要紧,你这欣赏水平跟你金叔叔是一样的,他虚长你三十岁,你比他还强呢。”众人拍腿打脚,几乎笑断肠子,金总挠鼻子道:“我又干错什么了?又拉我背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