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百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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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正在江面上沉落,是白乐天诗中江头夜送客的景色。

他们再次握手道别:“明天就会是日出。”

金总对这些当然是“又不知道”,多年之后他回想起这段经历,非常惊讶地发现,影视剧没有夸张、甚至万难陈述其百一,在那个艰难、动荡、内外不安的时代,的确有那么一批人,他们生前无人知晓,死后的名字也湮没于史册,他们不计名利、不计代价、以马列主义为信念,为这个信念殉道终生。

这股力量在默默地改变着中国,它是地下炙热的暗流。

32年的金求岳同学,还没能正面接触到这股暗流。以前就说过,他这个人有个非常大的优点,就是愁事不过夜,头天为了自己的政治前途蛋疼了一夜,第二天拍拍屁股起来,金总心想,老子为什么要愁这些事呢?

他不是天选之子,自认无法改变历史,但铁锚该揍还是要揍!

每个人肩上的责任都不同,有些人(比如某光头)没能扛起这份责任,在九一八的时候退让妥协,在一二八的时候拖着宋美龄往洛阳跑——但大多数人坚守了自己的阵线,无论是致力于民生的石瑛市长、还是用艺术感染民心的梅兰芳大师、又或者是那些在茫茫人海中,我们无从相识的那些无名战士。

因为有大多数人的坚持,才能使我们的国家在内忧外患中蹒跚前进,可能有进有退,但它从未倒下。

金求岳也在这股坚持的浪潮之中,举着自己的小毛巾埋头前进。

他从上海带回了三十万贷款,冯耿光原本是预备批给他一百万,金总抖着说:“不了不了,这也太多了。”

冯六爷翻他一眼:“韩信用兵,多多益善。”

“话虽然是这样说,贷款也要还利息啊。”求岳笑道:“我是算过的,今年发骚发|浪一整年,就算加上阮小姐的广告费,三十万也足够了。”

冯耿光评价金求岳的mebike计划:是孤勇之计,穷兵末路,所以才有此一策。

“你这个模式,固然很好,但做生意讲究先声夺人,也讲究以质取胜。”冯耿光说:“销售模式只是小巧,我建议你不计代价,先把产品的质量形象树立起来。到时候再向旅店和戏园游说,便可不费吹灰之力。”

“所以说有六爷帮忙,我就不这么着急了。”求岳摸摸鼻子:“我跟六爷想的一样。我想虚张声势,先推出一款传统的经编毛巾,让铁锚以为我垂死挣扎。”求岳道:“到了秋天,新一季棉花就会上市,这场拉锯战一定会让铁锚加倍投入原棉市场,等它把资金套牢在原棉上——”金总恶笑道:“我再推出mebike,到时候铁锚绝逼气到吐血!”

“以退为进,诱敌深入,这是孔明诱司马懿于上方谷。”六爷也大笑:“你这小子还是读过点书,知道兵法!”

去上海一趟是正确的,和冯耿光的几次谈话,令金求岳的目标渐渐地明确而清晰,那就是击退日商,统一苏浙的纺织行业,至少在建国之前,为新生的祖国守住这条民族工业的阵线。

这件事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做,同时代的许多面粉大王、火柴大王,都在做同样的事情。他们之中的佼佼者,分别是建国后的共和国副主席荣毅仁,以及首届人大代表刘鸿生。

历史永远不会断裂,现在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明天在积累。

金总想做毛巾大王。

这里求岳到厂里找着嵘峻,就跟他商量:“现在通州带回来四千件原棉,我想让你再开发一个产品,经编的,在原材料上节省一点,但质量要好,要软。”

嵘峻是实在人,自认生意经上不精明,只问:“这产品卖多久?”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劲,求岳笑道:“今夏特供,卖完就跑!”

这个突然变卦的新计划在厂里没有出现任何异议,不知不觉地,安龙厂的凝聚力已经超过了金总的想象,大家真心信他,也决不怀疑少爷的战略眼光。Mebike推迟就推迟,厂长说什么就是什么!

再说了,不管推行什么计划,大家的工资又不少发!

安龙研发部的执行力依然高得可怕,八月份,安龙的廉价毛巾上市了。陶嵘峻和孙主任果然聪明机智,他们没有降低棉纱的支数,而是在规格上做了调整。

新毛巾的质地继承了三友毛巾的优良传统,柔软吸汗,但尺寸比较小,是手帕大小的方巾样式——很好地针对了夏秋季节的消费市场。

它便于携带,纹样也很小清新,颜色是金总亲自挑选的马卡龙粉和蒂芙尼蓝。

冯总裁亲自为这个毛巾取了汉化的新名字,他说:“mebike有些驴唇不对马嘴,应取一个朗朗上口,又时髦洋气的品牌名称。”想了想,他欣然一笑:“就叫做靡百客吧。”

——风靡大众,百万惠客。

金总汗颜地想,还好、还好,当初他跟善成张厂长放过狠话,八月份廉价毛巾一定上市,这牛逼没吹破,两毛的毛巾还是做出来了。不过工业精英们的创造力真他妈无穷无尽,本来只是虚晃一枪,骗铁锚大量吃进原棉,这种临时性产品居然也给陶嵘峻搞得有声有色!

陶三爷有前途啊。

八月底,从上海递来一封信,露生来的,杏子红的一张花笺,信写得很官方:

求岳吾兄如晤:

弟在上海一切都好,梅先生、姚先生诸多关照,我仍住马斯南路121号,梅先生叫我不必搬出,就在家里常常见面。早起晚歇,都见他练功,多练刀马旦教我学习。前日去天蟾舞台,经过大世界橱窗,看见我们厂里毛巾陈列在里头,所以想起你来。听戏的女学生里多有拿着这种毛巾的,大约生意很好?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我在上海也很忙,没有时间给你电话,梅先生家的电话是在客厅里,站着讲电话,总显得我不大专注。此信专报平安,不必费事再复,祝您身体康健!

弟:白露生

金总接到这封久违的家信,心里甜了好一会儿,想着露生在上海也是勤奋学习,有种夫妻齐头并进的喜悦。

露生在努力,自己也在努力。

这一波的推广效果好得出奇,价格战打得硬气又张狂,小清新的靡百客方巾一经面世就受到零售行业的欢迎,女性消费者格外青睐这种小巧精致的产品,南京和上海街头忽然出现了用毛巾配搭的时尚模式,毛巾不光用来擦脸,居然还可以当发饰扎辫子!

自古零售业得女人者得天下,安龙厂歪打正着,神奇地又吸了一波粉。

金总自觉这段时间是白天也忙,夜里也忙,忙得脚不沾地,看露生说“不必再复”,小心地把信压平了收好。

算算露生去了一个多月了,还有两个月,只是没听说上海那里有什么要开演的消息,不知道排演是否顺利。

金总抱着松鼠,在月历牌上,又划掉一天。

过了一周,上海又来信了。

金求岳大笨蛋:

我叫你不回,你就真的不回吗?我一个人在上海这么些天,你完全不想我,你把我忘了!懒人!没心肝!实心眼的笨猪!算了!算了!你这个人文笔又差,字又写不好,写出来也叫人笑话,那么多错字我也看不懂。等我有空的时候,给你打电话罢!

后面连署名都不署了,气得写了一句“祝你天天发大财”。

求岳惊恐地看完这封信,周叔懵着脸道:“少爷别急,还有一封。”

“……啊?”

这他妈写信还带大喘气的,金总战战兢兢地打开第二封,白小爷龙飞凤舞地挥笔怒书:

字丑也要写!今晚就写!不写十张纸我跟你没有完!

金总:“……!”

翻过来看,背面还有一句,委屈巴巴:

——不要十张纸,一句就够了。

金总急道:“快,打我一下。”

周裕:“啥?”

“我他妈可能是是智障吧。”金总抱头道:“快拿笔墨纸砚——啊不!给我钢笔和信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