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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儿子伊德里斯,也就是我爸爸,爱上了一个意大利服务员。传统自重的“本地”妈妈都待在家里,让镇上的接生婆帮忙接生,而我妈妈则在卡迪夫1的医院里生下了我。我知道人们没有正眼看过妈妈,不仅暗地里排挤她,还有意回避她。这种待遇我从小没少领教过,所以我懂,但我觉得她对爸爸只字未提。
但奶奶是个彻头彻尾的“本地人”,遭的罪却比我们都要多。现在她已经去世了,想到他们曾经那样待她,我压抑不住心中的怒气。我常常生出报复的念头,可多数时候,也就是一时之气罢了。
生长在小镇黑暗陡窄街道上的人们,自然也变得狭隘偏执、疑神疑鬼,发泄对象通常都是奶奶。她已经这个岁数了,看上去却年轻得让人没法接受,也许正是这一点激起了全镇居民的恨意。不仅如此,她的着装风格还紧跟伦敦潮流,对其他老奶奶身上那些从镇上仅有的百货公司买来的、不讲线条的褐色麻袋不屑一顾;发型蓬松,如今的银丝仍保留着昔日蜜黄色秀发的影子;因为她的光顾,镇上的美甲师才得以保住工作;她还有只毛绒绒的小狗,名叫“馥馥”,现在回想起来,大概奶奶养它,一来是要气一气那些养寻回犬和牧羊犬的、整天垮着脸的小菜农,二来也是要气一气那些养小猎犬和拉布拉多的、干巴巴的老处女。
奶奶的行事作风没让那些尖酸的议论消停。比方说,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爸爸的爸爸是谁;不止一次,我下课以后临时决定跑去她家找她,总得在门口等上好久好久好久,她才会出来开门。门倒没有锁。大家一般不锁门,我是说在这个地方的话——敲门只是出于礼貌。最后,奶奶身穿一件超短睡裙放我进屋,而我则透过厨房的窗子,看见一个年轻男子翻过花园篱笆。而最奇怪的是,奶奶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写东西,但她写完也就了事。她用的是大本硬皮横线笔记本,看起来就像分类账簿;笔是老式的自来水笔,挤压式吸墨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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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奶奶去世的时候,我注意到的头几样东西之一就是她的自来水笔,端端正正地搁在床头柜的本子上。当然,她知道我那个点要来。前门虚掩着,我进门的时候,小馥馥开心地叫着要跳进我怀里,不过只能跳到我膝盖那么高。楼下哪儿都找不见奶奶,我喊来喊去也没人回答,于是忧心忡忡地上了楼,有史以来头一回开始担心她是不是病了。
她躺在床上,穿着其中一条时髦的睡裙,头上好好地戴着睡帽,而且刚刚做过指甲。看起来她好像沉浸在最甜美的梦境里,但其实她已经断气了。
她已经不在了,我花了半晌才明白过来;我想那时候,自己应该手足无措,幻想奶奶还活得好好的,只是藏起来了而已,很快就会跳出来,告诉我这不过是个滑稽的玩笑;我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我的世界停滞不前,而现实继续前行,一切如常。
床对面的那面墙打成了一个大书柜,下至地板,上及天花板,左右均到墙边。里面的本子都是一模一样的:上百本硬皮横线笔记本,我多少次见过奶奶往里面写东西。我拾起那个放在床头柜上的本子。封面上,奶奶工整地写上了我的名字。我试着读了一点儿,但是那些文字变得模糊起来,而我的泪水也洇开了墨水。我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