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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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宴会设在斋宫,马球就在斋宫外面的一片广场上举行。这天太上皇、渊圣除没有穿御服以外,倒也打扮得齐齐整整,郑皇后、朱皇后都穿上华丽的服饰,还特别关照要戴上首饰。其余受邀请的皇子、王妃、公主、驸马、随行大臣及其家属一百余人,都是衣冠楚楚前来赴会。斋宫端诚殿上已摆好酒席,殿外平台和丹墀上也分出层次,排列座位,让他们按照身份地位入座。这是他们被俘以来第一次受到人的待遇,也可能是他们一生中最后一次享受人生了(其中有少数几个例外)。

马球之戏如约举行。粘罕、斡离不都穿了绣花的球衣,手执球棒,在场上驰逐。这对互不相让的兄弟在球战中也是十分认真的,都要抢占上风,战胜对方,好像他们在伐宋战争中互相争先一样。凑巧的是他们各率一朋(队),东朋西朋也好像东路军西路军一样,比赛中互有建树,不分胜负。

太上皇原来是“蹴圆”(踢球)能手,马戏一道也不外行。如非考虑到目前的俘囚身份,他见猎心喜,真想下场去逐驰一会儿,卖弄卖弄他的手段。

一场马球打完,粘罕、斡离不满面都沾糊着灰尘,他们进去洗手洗脸,换了衣服出来与二帝见礼。中华之邦,礼仪为先,渊圣不敢僭越,让太上皇先行发言。太上皇得体地说:“今日得观盛礼,岂敢重劳国相、太子击球。”

礼节性的客套叙过,酒菜摆上来,刚斟过一巡,一向沉默寡言的斡离不先开言说话了:“昨来萧庆已与二公说过北迁之事,赵氏尽室皆行。”然后指着殿下的群臣道,“何、孙傅等辅少主无状,误国有罪,皆令北行。张枢密、司马侍郎、秦中丞这数人孤忠耿耿,眷念故主,不肯留事新朝,俺也不强人之所难,即请他们扈从二公北行。俺已嘱挞懒郎君对他们几位多加照顺。”

太上皇今天包办了应答之辞,而他能回答的也只有“敢不如命”四个字。斡离不说一句,他就回答一个“敢不如命”。一连说了多次。

这时殿上殿下的人都听到上面的应对,所有在座之人,都在北迁之列,他们倒也没有幸免之想。因为事前萧庆已跟他们说过几次,只是斡离不又把北迁之人分为两大类,何、孙傅列入误国一类,不免难堪,但此时此地要提任何抗议都是不可能的。他们只好把这句考语,火辣辣地吞进肚里,好像吞进一个火药包。

坐在殿外优待席上的秦桧夫妻也听到这句考语。王氏悄悄地拉了秦桧一把,得间耳语道:“既然二太子说丈夫孤忠耿耿,何不就此上席去求他把俺夫妻留下,免此一行,岂不甚好?”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秦桧忽在大庭广众之间听见他的命运的最高裁判者这句考语,不禁心里怦怦然,不过还强自制止,不露于表面。王氏的这个愚蠢的建议却把他惹恼了,他轻声斥责道:“痴婆子你懂得什么?难道现刻再去求情,说俺愿为新朝效死?这样岂不让他贱视了,只会把俺发遣得更远,永为望乡之鬼。”

这时倒真有个“痴婆子”上去为家属求情。坐在太上皇后面一席的郑皇后忽然离开席面,款款走上前去,向粘罕、斡离不二人福了两福,开口说道:“臣妾得罪上国,自合随上皇北迁,死而无怨。只是臣妾之父郑绅,一向安分,不敢预问朝政,更兼年事已高,两腿病废,不良于行,敢请留下。如荷赦免不遣,拜荷国相太子大德。”

郑皇后年近四十,又在愁悴之中,她却别有一种养生之道,除了干涉太上皇的外遇以外,什么事情都不能使她动心,或者多动动脑筋。她的一生似乎只有这样一个专职。而太上皇迁宫以来,她的敌手只剩下赵元奴一人,这方面的脑筋也花得少了,因此长期保持了丰满富态的体态。今天奉令稍加装饰,已恢复过去的雅丽美容,更兼她进退有法,言辞典雅,说来楚楚动听。粘罕、斡离不相互看了一眼,都表示了默许的意思,粘罕马上吩咐萧庆道:“且把郑绅一家留下,待与郑皇后辞别了,放他回城去。”

宋朝的两代皇帝,无论老的还是小的,都已尸居余气,生机全无。碰到事情都要与亲信商量商量,考虑半日,才敢做出决定。他们的口头禅“且待商量”“却又理会”,实际上是推迟决定的缓兵之计。怎比得粘罕他们,说可则可,说不可则不可,俄顷之间就做出决定,毫不拖泥带水。一方面的统治者文而老化,另一方面则是质而年轻。两国兴亡之机,在这里可看到一点端倪。

粘罕回答得这样爽快,郑皇后喜出望外,不禁跪下来,向二人拜了两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