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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势相凌,以力屈人,这也是谈何容易的!林牙老于军事,岂不知小小进退,乃是兵家常事?”马扩猛然刺他一下道,“当初达鲁古城下之战,贵朝出师之盛,为近年所未有。林牙身在行间,单骑突阵,猛搏粘罕,意气何等轩昂?结果如何,林牙自己可知道得最清楚了。”
达鲁古之役是辽、金间的一场主力决战。当时辽集合了七万步兵、二万骑兵,准备一举消灭女真。激战的结果,却是辽军受到全歼,只剩得少数残兵败将回去,从此伤了元气,一蹶不振,再也不能与金军抗衡。两军酣战方殷之际,辽的两员骑将,甩脱大军,突然冲到金军的核心阵地,直扑大将粘罕。粘罕狼狈逃走,辽将乘势急追,马尾马头相衔接,只差得寻丈之间。这时金主完颜阿骨打从斜刺里驰上,用力一箭,射透了一员辽将的胸甲,堕死马下,完颜阿骨打的亲将也一齐拥上。另一员辽将看看势不得逞,乘金军尚未合围之前,挥戈大呼,驰突回去了,这员辽将就是耶律大石。这件事是马扩使金时,二太子斡离不亲口告诉他的。现在马扩用来当作当面奚落的资料,有意揭他的疮疤,这当然是一种火药味十足的挑衅行为。
“俺就是要揭你的疮疤,就是要刺痛你,惹得你发作,”马扩心里痛快地想道,“看你又待把俺怎样?”
当马扩在瑶光殿和萧皇后谈判时,他一直是心平气和的,因为即使萧皇后是个十分能干的谈判对手,预先布置了不少埋伏,她毕竟已经缴械投降了,对他已不再存在威胁与压迫的问题。现在他落在耶律大石手里。耶律大石先是不由分说地把他这个堂堂的谈判使节禁闭了三天,然后又以一个坦率和谦逊的战胜者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好像接待一个朋友那样地接待了他,说了多少在尖锐之中仍不失为真实的话,他受到了事前没有能够预料到的接待。但马扩是一个非常敏感的人,而他们今天谈到的问题也都是些可以引起他灵敏反应的问题。他早已感到耶律大石的坦率是一种胜利者的坦率,他的谦逊是一种对战败者故作高姿态的谦逊。无论坦率或者谦逊,都把马扩放在一个屈辱的地位上,两者都叫马扩受不了。何况他还意识到他的生命仍然掌握在耶律大石手里,只要一言相戾,触怒了耶律大石,就可能为自己带来杀身之祸。这就更加激起他的反感。马扩是这样的一种人,他越是不能够掌握自己命运的时候,就越要采取刚强果毅的行动来摆脱那只控制住他命运的手。他的反作用力的大小,决定于他受到的作用力的轻重。
他的这句尖刻话,果然达到了挑衅的目的。有一刹那,耶律大石的脸上出现了非常阴沉的表情。在这种表情后面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他可以杀死一个亲人,可以烧掉几处村落,可以毁灭许多州县,可以残破一个国家。可是他控制住自己了,他对马扩审视半晌,似乎要对他的勇气、胆识和反抗力进行一次再估价,然后下出结论道:“马宣赞,你忒大胆了,不愧是个硬汉子,俺今天算是结识了你。”
结束了军事、外交方面的谈话,然后耶律大石从主人的地位上殷勤问起马扩——这个由于他的命令而被扣留的国宾的生活起居来。他说了些招待不周的客气话,接着就叫从人献上四尾还掀着尾巴跳动的鲜鱼。
“俺特地从前线带来这四尾鲋鱼,这是这里拒马河的名产,等闲时吃不到它。”耶律大石说。在这方面他也是个专家,他殷勤地相劝道:“这鲋鱼做清汤,最是好吃,用油炸了烩,也算名菜。行馆里有的是好厨子,宣赞叫他们烹制了,倒要好好地品味它一番,休辜负了俺特地从前线带来专程相馈的美意。”
“如此就多谢林牙了。林牙今天何不就在这里吃了鲋鱼再走?”
“鲋鱼虽是名产,俺在这里待得长久了,倒常有机会吃到。”耶律大石婉辞了马扩的邀请,然后坦率诚恳,甚至表现出很大的热情说,“马宣赞你看,俺一来就和你谈得莫逆,连王中秘那里也忘了去。如今定了与贵朝议和联防之计,岂可不与他谈个明白?这顿晚饭,俺就去扰他,不怕他不拿出好的治与俺吃。晚上还少不得有些机密话与他相谈,不再打扰宣赞了。宣赞连日辛苦,今晚上早点休息。明天清早俺就打发铁骑护送你们一行人过前线去,俺与宣赞后会有期了。”
他们相将携手走出户外。耶律大石对马扩还是恋恋不舍,似乎要等待马扩最后说句话,在他们不寻常的友谊上打上一个认可的烙印,才舍得把他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