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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叔对这场战争,一直忧心忡忡,放怀不下。”刘锜叹口气道,“再加上他对童贯这伙人气恼难平,五中郁结。你道不让他喝几盅解闷,叫他怎生排遣日子?”
“泰山身经百战,履险如夷,多少大风大浪都经历过来了,怎生对伐辽之战倒没有把握起来?心病要用心药医,俺看只是全军用命,打赢了这一仗,才叫他放心得下哩!”
“渐叔可不是为这个烦心?”刘锜又叹口气,“依俺看来,不但渐叔如此,就是种帅、端帅他们也是气势不壮。记得腊底在渭州,与他们辩难分析,费了多少口舌!”
“主帅乃三军司令,他先自挫了锐气,怎得叫三军鼓舞起来?”
“师克在和。朝廷与将帅的看法不一样,各持一说,却不是前途的隐忧?”
男人们故意说些迂远的话,想把恐怖的思想从亸娘心里引开去。可是他们做不到,亸娘一心只想着爹为什么到此刻还没回来。联系近来发生的一连串的事实——这些事实一直被紧张的婚礼筹备工作掩盖着,随着婚礼之告成,它忽然突出地暴露出来,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怕有什么重大的不幸将要落在他们头上。
檐间的雨加紧了,雨声隔着窗户和厅内单调的铜漏声相互应和,在焦虑的刻度上一点一滴漏去的时刻特别令人难堪。亸娘就是这样闷闷地坐过申时、酉时,眼睁睁地看着铜箭已经指到戌时一刻,爹还是没有一点信息。派出去寻找的人,一个个回来都没有带来确定的消息。这一点点、一滴滴滴进亸娘心头的漏声恰似这支铜箭射穿了她的胸膛。
“这早晚了,伯伯还未回来,派去的人,又不顶事,你自己出去找一找。”刘锜娘子一语提醒了刘锜,他霍地站起来,顺手捞一件雨兜披在身上,说道:“贤妹休急,俺亲自出去找一找。”
“嫂子宽心,咱两个一起去找。”马扩也同时站起来说。
他们还没离开厅堂,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片喧呼声和急遽的脚步声。他们急忙迎出去,只见赵隆已被几个军汉架着踉踉跄跄地一直搀进厅堂来。他不是像往常那样喝醉了脸皮通红,而是呈现出一种死人似的煞白,幞头斜歪,衣襟凌乱,一进得门,就口吐鲜血,接着大口大口地吐出血来。人们来不及用盆盂去承接,他就吐在地上,溅到各人的衣裙上、脚面上,溅得点点斑斑的到处都是,他似乎还想支撑一下,做手势叫大家休得惊慌,可是胸口的剧痛,使他不得不用双手紧紧按住。在疼痛和吐血的间歇中,没头没脑地大声嚷嚷:“聚九州之铁,铸此大错……只怕将来噬脐莫及了……”但这是一句没能说完的话,一阵涌上来的血潮,遏止了它,接着血又大口喷出来。他倒在马扩的手臂弯中,徒然张开口,努力想要把这句话说完而不成功。他保持在这个气急、愤怒的表情中昏厥过去了。
马扩、刘锜急忙把他移进卧室,抬上床铺。刘锜娘子还有主张,她煎来了三七参汤,又找出元胡散来止他心口的疼痛,然后对丈夫道:“请邢太医来急诊,还得丈夫亲自走一遭,才能把他找来。这里的事,咱会办。”刘锜一听有理,赶忙走马而去。
这里刘锜娘子和亸娘一起给昏迷的病人灌下参汤和碾碎的药末。有一个瞬刻,亸娘以为爹不会再苏醒了,灌下去的药汤都从口角边流出来。她控制住自己的呜咽,拉起他的手,听他的脉搏,唯恐它随时停止。那脉搏是十分微细的,时断时续。但是爹悠悠忽忽地醒来了,喃喃地又在对自己说什么。刘锜娘子推推她,问她听见了没有。亸娘起初还当是继续留在耳际的檐雨声和铜漏声给自己造成的错觉。她希望但又不敢想象爹还能说话,但他真的在说话了。后来她们两个一齐听清楚了,还是那一句没有说完的话:“聚九州之铁……大错……”只是说得更加含糊,接着又转换一个急怒的表情加上说:“发誓……发誓……”随即再度陷入昏迷。
在她们焦急的等候中,刘锜总算把翰林医官邢倞请来了。他诊了脉,足足花去两刻钟,然后用着精通本行业务的那种自信安慰病家说:“不相干,痛是心痛,血却是胃血,不是心血,可以医得。”
然后,他又以同样的自信,发出警告道:病人一定要安静休息,心痛时倚在高枕上,休得卧平。以后绝不能再喝酒,再要大吐一次,动了肝阳,斫了本原,你就算请个神仙来也难措手了。
洞达世情的老医官邢倞即使处在他的小范围里,却能知天下之事。来自社会各层次的病家给他结成了一道和各方面接触联系的交通网,他像只大蜘蛛似的安居在自己的独立王国中,截留住一切落进他网中来的社会新闻。他完全了解并且能够正确判断出眼前这场急病中所包孕的政治因素。即使刘锜只字不提,他也知道得够清楚了,何况刘锜还要简单地介绍病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