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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菁开始诉说我跟她第一次见面时候的事。她说得很详尽,有些细节我甚至已经忘记了。明菁边说边笑,她那种快乐的神情与闪亮的眼神,我永远忘不掉。
折腾了一下午,七个女生终于要走了。“别学陈世美哦。”“要好好对老师哦。”“不可以花心哦。”她们临走前,还对我撂下这些狠话。“过儿,对不起。我的学生很顽皮。”学生走后,明菁笑着道歉。“没关系。高中生本来就应该活泼。”我也笑了笑。“过儿,谢谢你。你并没有否认。”明菁低声说。“否认什么?”明菁看看我,红了脸,然后低下头。我好像知道,我没有否认的,是什么东西了。
原来我虽然可以下定决心。
但我却始终不忍心。
过了几天,荃又到台南找她的写稿伙伴。在她回高雄前,我们相约吃晚饭,在第一次看见荃的餐馆。荃吃饭时,常常看着餐桌上花瓶中的花,那是一朵红玫瑰。离开餐馆时,我跟服务生要了那朵红玫瑰,送给荃。荃接过花,怔怔地看了几秒,然后流下泪来。
“怎么了?”
“没。”
“伤心吗?”
“不。我很高兴。”荃抬起头,擦擦眼泪,破涕为笑。
“你第一次送我花呢。”
“可是这不是我买的。”
“没差别的。只要是你送的,我就很高兴了。”
“那为什么哭呢?”
“我怕这朵红玫瑰凋谢。只好用我的眼泪,来涵养它。”
我回头看看这家餐馆,这不仅是我第一次看见荃的地方,也是我和明菁在一天之中,连续来两次的地方。人们总说红玫瑰代表爱情,可是如果红玫瑰真能代表爱情,那用来涵养这朵红玫瑰的,除了荃的泪水,恐怕还得加上我的。甚至还有明菁的。
秋天到了,南台湾并没有秋天一定得落叶的道理,只是天气不再燠热。我在家赶个案子,好不容易弄得差不多,伸个懒腰,准备煮杯咖啡。在洗碗池洗杯子时,电话响起,一阵慌张,汤匙掉入排水管。回房间接电话,是荃打来的。
“你有没有出事?”
“出事?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我刚刚,打破了玉镯子。”
“很贵重吗?”
“不是贵不贵的问题,而是我戴着它好几年了。”
“哦。打破就算了,没关系的。”
“我不怎么心疼的,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我以为……以为这是个不好的预兆,所以才问你有没有出事。”
“我没事,别担心。”
“真的没有?”荃似乎很不放心。
“应该没有吧。不过我用来喝咖啡的汤匙,刚刚掉进排水管了。”
“那怎么办?”
“暂时用别的东西取代啊,反正只是小东西而已。”
“嗯。”
“别担心,没事的。”
“好。”
“吃饭要拿筷子,喝汤要用汤匙,知道吗?”
“好。”
“睡觉要盖棉被,洗澡要脱衣服,知道吗?”
“好。”荃笑了。
隔天,天空下着大雨,荃突然来台南,在一家咖啡器材店门口等我。
“你怎么突然跑来台南呢?”
荃从手提袋里拿出一根汤匙,跟我弄丢的那根,一模一样。
“你的汤匙是不是长这样?我只看过一次,不太确定的。”
“没错。”
“我找了十几家店,好不容易找到呢。”
“我每到一家店,就请他们把所有的汤匙拿出来,然后一根一根找。”“后来,我还用画的呢。”荃说完一连串的话后,笑了笑,掏出手帕,擦擦额头的雨水。
“可是你也不必急着在下雨天买啊。”“我怕你没了汤匙,喝咖啡会不习惯。”我望着从荃湿透的头发渗出而在脸颊上滑行的水珠,说不出话。
“下雨时,不要只注意我脸上的水滴,要看到我不变的笑容。”
荃笑了起来,“只有脸上的笑容,是真实的呢。”
“你全身都湿了。为什么不带伞呢?我会担心你的。”
“我只是忘了带伞,不是故意的。”
“你吃饭时会忘了拿筷子吗?”
“那不一样的。”荃将湿透的头发顺到耳后。
“筷子是为了吃饭而存在,但雨伞却不是为了见你一面而存在。”
“可是……”
“对我而言,认识你之前,前面就是方向,我只要向前走就行。”
“认识我之后呢?”
“你在的地方,就是方向。”
荃虽然浅浅地笑着,但我读得出她笑容下的坚毅。
三天后,也就是1999年9月21日,在凌晨1点47分,台湾发生了震惊世界的集集大地震。当时我还没入睡,下意识的动作,是扶着书架。地震震醒了我、柏森、子尧兄和秀枝学姐。我们醒来后第一个动作,就是打电话回家询问状况。明菁和荃也分别打电话给我,除了受到惊吓外,她们并没损伤。我、柏森和秀枝学姐的家中,也算平安。只有子尧兄,家里的电话一直没人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