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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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堤防上,双手交叉放在微微曲起的膝盖上,身体朝着夕阳。

脸孔转向左下方,看着堤脚的消波块,倾听浪花拍打堤身的声音。

过了一会,双手撑着地,身体微微后仰,抬起头,闭上眼睛。

深吸了一口气后,缓缓吐出。

睁开眼睛,坐直身子。右手往前平伸,似乎在测试风的温度。

收回右手,眯起双眼,看了一眼夕阳,低下头,叹口气。

再举起右手,将被风吹乱的右侧头发,顺到耳后。

转过头,注视撑着地面的左手掌背。

反转左手掌,掌心往眼前缓慢移动,距离鼻尖20厘米时,停止。

凝视良久,然后微笑。

“我来了。”我走到离她两步的地方,轻声地说。

她的身体突然颤动一下,往左上方抬起脸,接触我的视线。

“我终于找到你了。”她挪动一下双腿,如释重负。

“对不起。我来晚了。”

“为什么让我等这么久?”

“你等了多久?”

“可能有几百年了呢。”

“因为阎罗王不让我投胎做人,我只能在六畜之间,轮回着。”

“那你记得,这辈子要多做点好事。”

“嗯。我会的。”

我知道,由于光线折射的作用,太阳快下山时,会突然不见。

我也知道,海洋的比热比陆地大,所以白天风会从海洋吹向陆地。

我更知道,堤脚的消波块具有消减波浪能量的作用,可保护堤防安全。但我始终不知道,为什么在夕阳西沉的西子湾堤防上,我和荃会出现这段对话。

我也坐了下来,在荃的左侧一米处。“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问荃。“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呢。”荃笑了笑,“你怎么会来高雄?”

“哦。我来中山大学找资料。你呢?”

“今天话剧社公演,我来帮学妹们加油。”

“你是中山大学毕业的?”

“嗯。”荃点点头,“我是中文系的。”

“为什么我认识的女孩子,都念中文呢?”

“你很怨怼吗?”荃笑了笑。

“不。”我也笑了笑,“我很庆幸。”

“你刚刚的动作好乱。”

“真的吗?”荃低声问:“你……看出来了吗?”

“大部分的动作我不懂,但你最后的动作,我也常做。”

“嗯?”

我慢慢反转右手掌,眼睛凝视着掌心,然后微笑。

“只不过你是左手掌,而我是右手掌而已。”

“你……你也会想我吗?”

“会的。”我点点头。

荃转身面对我,海风将她的发丝吹乱,散开在右脸颊。

她并没有用手拨开头发,只是一直凝视着我。

“会的。我会想你。”我又强调了一次。

因为我答应过荃,要用文字表达真实的感受,不能总是压抑。

荃的嘴唇突然微启,似乎在喘息。

正确地说,那是一种激烈的呼吸动作。

荃胸口起伏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她皱着眉,右手按着胸口。

“你……还好吗?”

“对不起。我的身体不好,让你担心了。”

荃等到胸口平静后,缓缓地说出这句话。

“嗯。没事就好。”

荃看了我一眼,“是先天性心脏病。”

“我没有……”我欲言又止。

“没关系的。我知道你想问。”“我并不是好奇,也不是随口问问。”“我知道的。”荃点点头,“我知道你是关心我的,不是好奇。”

荃再将头转回去,朝着正要沉入海底的夕阳,调匀一下呼吸,说:“从小医生就一直交代要保持情绪的和缓,也要避免激烈的运动。”荃拨了拨头发,接着说:“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和你一样,都是压抑的。只不过我是生理因素,而你却是心理因素。”“那你是什么颜色的呢?”“没有镜子的话,我怎能看见自己的颜色?”荃笑了笑,“不过我只是不能尽情地表达情绪而已,不算太压抑。”“可是你……”荃叹了口气,“你的颜色又加深一些了。”

“对不起。”我有点不好意思,“我会努力的。”

“没关系,慢慢来。”

“那你……一切都还好吗?”

“嗯。只要不让心脏跳得太快,我都是很好的。”

荃扬起嘴角,微微一笑:

“我的动作都很和缓,可是呼吸的动作常会很激烈。这跟一般人相反,一般人呼吸,是没什么动作的。所以往往不知道自己正在生活着。”“嗯?”“一般人无法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但是我可以。所以我呼吸时,似乎是告诉我,我正在活着呢。”荃深呼吸一次,接着说,“而每一次激烈的呼吸,都在提醒我,要用力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