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一章:第六十二章 矛盾
- 下一章:第六十四章 君子之交
让阅读成为一种享受!若被转/码,可退出转/码继续阅读.
先头姜姒看见谢方知,还觉得他奇怪,不过转念一想,谢方知约莫也是死了心吧? 不过她还有些事想要问问他,只是没个机会说话。 傅臣的事,要问谢方知才是最清楚的。 如今听见声音,她先回头看了谢银瓶一眼。 谢银瓶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咱们也看看热闹去吧。” 昭觉寺历史很长了,每一代的大和尚都是佛法精深,谢乙也不是不知道。 可大和尚说什么都好,就踩他痛脚不行。 他谢乙天生的自负之人,做什么决定都是他自个儿的意思,与什么仙佛妖魔绝无关系,哪怕只是沾上一点关系,他日后兴许都要后悔,不肯承认那是自己做出的决定。 而现在,他只想告诉自己:放弃的是他。 不过在跟圆弘和尚说话的时候,谢方知就发现自己对佛门宣扬之种种厌恶至极,以至于满腹都是反驳的话。 “……圆弘大师,这是要与谢乙讲经辩法吗?” 一番话说下来,谢方知终于嗤笑了一声,这么问道。 圆弘和尚并无与谢方知相争之心,若是争了,那边是落下乘。 和尚因双手合十道:“若谢施主要辩,也只好辩个明白了。” “好。” 谢方知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竟然直接朝着前面九层高台上走去,那是一个阶梯状的高台,越往上越窄,每一层都有青莲放着,按着规矩,讲道的时候该从第一层渐渐往第九层坐,最后还要慢慢坐下来。 这是很简单的一个意思,佛从众生中来,还往众生中去。 不过现在,谢乙瞧上这道场了。 他腰后别了一管箫,手一翻便摘了下来,手一转一扬,便道:“自取其辱,怪不得我了。” 在谢方知站在那九层高台下面的时候,所有人便哗啦啦地围了过来,像是潮水一样。 里里外外,人声鼎沸。 谢方知的名声在京城,也是毁誉参半,不过名声之事,从来不会影响众人对谢方知的好奇。 所有人都往里面挤,谢银瓶与姜姒反而进不去了,索性就在外头远远看着。 这时候最头疼的就是谢银瓶了,只是干着急也没用,因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原本还嘈杂得厉害,场上处处都是人与人说话的声音,不过在谢方知开口那一刹那,所有声音都平息了下去,一时只听得见广场上大鼎里佛香燃烧的声音。 谢方知道:“众生皆有执迷相,和尚你乃是着了相。” 圆弘和尚打了个稽首:“人生梦幻泡影,谢施主偏执一端,满身负累,何不放下?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哟呵!众人一听立刻来了精神:京城里谁不知道谢方知最是嘴毒,如今这和尚竟然说谢方知偏执,还要规劝他苦海回头,放下屠刀?这不是搞笑呢吗?甭说是了解谢方知的了,就是寻常人都嘘声一片。 谢方知已经大笑了一声:“苦海既无边,何处是岸?放下屠刀,天下便无杀人之法?圆弘和尚佛法精深,不如答我这两问!” 姜姒一听这话,却是眼前一亮。 苦海既无边,何处是岸? 放下屠刀,天底下还有种种杀人杀心之法,屠刀何足道? 好个谢乙,这一句真真刁钻! 谢方知师出名门,又是谢氏一门翰墨之族,腹内锦绣成堆乾坤万里,所学之驳杂,乃是只钻研佛学的圆弘和尚不能比。 他谢乙明摆着说的就是歪理,可这歪理歪理自有之所以成“理”的道理。 众人听了谢方知这话,都忍不住思索起来。 苦海没有边际,回头若有岸,那不就是边际吗?既然没有边际,便不该有岸,有了岸,苦海怎会无边?既然苦海有边,何须回头? 看似简单的一句话,实则已经叫圆弘和尚哑口无言。 就在众人一片的议论声中,谢方知朝着第一层走了上去,站定之后,便看见那一只盛着青莲的青瓷广口小瓷缸,手腕一转,手里的箫落在那瓷缸上,顿时听得“哗啦”一声响,那瓷缸便落在地上,砸了个碎! 下面普通僧众瞬间被谢方知激怒:“你干什么!” 谢方知怡然站在第一层上头,手握一管箫,似乎有些无聊:“你昭觉寺的经坛爱故弄个玄虚,我谢乙最见不得这些。” 他瞥了圆弘和尚一眼,圆弘和尚在见到那青莲被摔了之后,脸色也沉了下来。 气氛,终于开始紧绷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圆弘大师也是知名高僧,断断没有道理败给这样一个谢乙。 之前乃是谢乙以歪理取胜,却不知之后是如何? 谢银瓶还是头一回看见谢方知这样锋芒毕露的模样,以往他只有在骂人的时候才显得别有一种犀利尖锐之感,现在却是这等略显得正经的场合。 一时之间,谢银瓶也不知心底是什么感觉,纵使她心智高于常人,如今也不由得有潸然泪下之感。 倒是姜姒,完全没想到。 谢方知的确在与圆弘大师辩法,唇枪舌剑,字字句句锋锐尖利,剥皮拆骨。 一层砸一只瓷缸,全摔在九层高台之下。 千人瞩目。 谢方知潇洒地一挥箫,朗声笑道:“无情无种,无佛无相,无性无生,无念无往,才是皈依真佛。诸位法师眼见得谢乙手起箫落之间,可曾无情无性?不过是憎恶谢某如此恣意妄为,今儿我还就砸了,能把我怎样?” “啪!” 又是一只瓷缸。 第七层! 圆弘大师已经怒目嗔视,扬声道:“谢施主为人未免太霸道。” 旁人恃才傲物、仗势欺人也就罢了,如今这谢方知竟是恃才欺人! 岂有此理! 然则叫他出口辩驳,又陡然发现辩吾可变,明知谢方知每一句都是诡辩,可哪里能找到应对这人诡辩之法? 眼见着谢方知举步欲走,圆弘大师站在下头,问道:“谢施主提了如此多的疑问,叫老衲来答,老衲不能够,却不知谢施主能否给出答案?” 众人听了,不由得大叫一声,这老和尚总算是机智了一回! 岂料,谢方知嘲讽地笑出声,讥诮道:“万法归于无,回答我所有问题的方法就是不回答,明知我是诡辩,却要与我继续辩,不是自讨苦吃又是什么?若谢某是你,此时便将那嘴巴闭紧,一个字不说,方能免去今日颜面扫地之灾!只可惜啊,迟了!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也敢出来渡我谢方知?滑天下之大稽也!” 言罢,再次一步踏上,抬手便砸了第八个青瓷莲缸。 碎瓷片落了满地,青莲也残破,看上去乱糟糟的一片。 众人不禁有些骇然了,谢方知这是要跟昭觉寺结下死仇啊! 手中箫已然脱手坠地,摔了个残破,谢方知拍拍手,一步站在第九层,便这么远远一看,挨挨挤挤都是人头。 他于是笑一声:“这风头可出大了,天底下这么多善男信女,都来顶礼膜拜,可见世上一心求善之人不少。我谢乙颇通岐黄之术,今日凡欲齐家治国学道修身者,都有一妙方给诸位。” 说到这里,他话里便顿了一下。 这会儿众人兴致早已经被吊高了起来。 昭觉寺中僧人忍不住议论道:“他能有什么妙方?” “故弄玄虚!学道修身之事,岂是什么药方能解?若如此,天下鸿儒高学之辈当道,何曾有如此多阴晦脏污事?” “胡言乱语,这人真是胡言乱语,方丈怎地还不撵他下来?” “欺人太甚了!” …… 谢银瓶与姜姒这里却是感了兴趣,能有什么妙方? 足足将众人胃口吊了好一阵,谢方知才转过身,将高台之上最后一缸莲花抱了起来,口中道:“妙方十味药:慈悲心一片,好肚肠一条,温柔半两,道理三分,修行要紧,中直一块,孝顺十分,老实一个,阴鸷全用,方便不拘多少……” 慈悲心一片,好肚肠一条…… 别说是寺中僧人们,便是寻常人也都愣住了。 可不就是这个道理吗? 真真是无上的妙方啊! 多少人在这一刹那,已然是胸怀激荡,大为赞叹! 高高举起那一缸莲花,谢方知嘴唇一勾,笑得阴森而恶劣:“都说此药在宽心锅内炒,不能焦躁上火,每日进三服,和气汤送服,必能无病不愈——我呸!“ ……什么? 众人都听得乳痴如醉,拍手叫好,直言“太妙太妙”,骤然间听见一句“我呸”,全傻了。 就是姜姒也愣住了。 这谢方知…… 眼瞧着众人没了声音,谢方知才道:“天下治病救人只有一味药:黑心黑心更黑心!光明磊落苦中苦,阴险卑鄙人上人!诸位听着。谢某这一味药,开得可否对症?” 话音落,盛着莲花的青瓷缸也落了。 这一回是他高高举起再朝着下面砸下去的,顿时只闻得“啪啦”一声响,紧接在他话语之后,众人心神一时为之所慑,竟惶然不知做何言语,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满场只余下骇然的寂静。 花缸落地,碎瓷飞溅,水花散落成珠光流彩,晃了无数人的眼。 谢方知一身蟹壳青织银锦缎长袍站在上头,一副不当回事的模样。他两手朝腰上一叉,望着远处天光云影,缓缓吐出一口气,淡淡道:“对不住诸位,今儿我谢乙不高兴,大家一起不高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