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邪魔银时月(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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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羽……”银时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默了下来。这位洪荒远古的强大邪魔,在人类的固执面前终是无可奈何,良久之后,怅然叹息了一声,从树下消失了身影。

秦铮领兵出征,正是接到任命的第四天下午,按照古籍记载,申时之后,阴气渐盛,这种时候本来是不宜出征的,然而边关形势紧急,刻不容缓,朝廷也顾不得其他。

那天的夕阳染红了半边天,艳丽的颜色像是泼上了谁的血,秦铮身着墨色的宝铠,从大王的手中接过了刀剑。姜雪羽艰难地挤过了人群,站在送行之人的前面,只见他身姿挺拔,英俊的眉目透着坚毅,令人不由得心生恍惚,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秦铮哥哥,已经不再是那个山野乡村之中会背着她走过油菜花田的少年。

自从秦铮离开之后,姜雪羽便每日跪在神庙前,专心致志为他祈福,她的面前摆着一沓素纸,上面平铺着各色的彩绳,以及散发着幽香气息的香草。这是传说中车迟国古老的祝术,写够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安”字,制成平安符挂在神树之上,便能感动上苍,让天神聆听到心愿,保佑远行的人平安。

淡蓝的光点悄悄飘出枝叶外,散发着永恒的、宁静的清辉,银时月躲在神树之后,遥望着神殿中的背影,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之中。自从那个人离开之后,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跪在神像前写字,淡黄的方纸上,水墨着力,一笔一画尽是娟秀的字迹,她不厌其烦地写着,然后每一个字都做成一个平安符,挂在神庙外的大树上。

望着她的背影,银时月脸上流露出忧伤的神色,淡蓝的光点摘下一个平安符,他缓缓接在手心里,垂眸凝望,仿佛自言自语般:“雪羽,是否有一日,你也会这般关心我呢?”

时光岁岁催人老,窗台上的日光悄然逝去,神树原本青翠郁郁的枝叶逐渐变得发黄,仿佛那个女子一样,渐渐在王宫里衰落。王宫之中,一如往昔地平和安静,仿佛除了那个离开的护卫,一切都没有改变,然而稍有些经验的宫人,都很敏锐地嗅到了某些风吹草动。

大王的身体越来越不好,朝臣、嫔妃们都被挡在了寝殿外面,就连身为司药女官的姜雪羽都无法近身。朝中让太子代理朝政的呼声越来越高,一向活泼好动的绰瑶公主,也慢慢沉寂了,时间的齿轮缓缓向前推移,显得那么短暂,又那么漫长。

边关的形势并没有因为秦铮的到来而缓和,不时传回的急报中,亦是坏消息居多,敌军渐渐逼近国都,王宫里人人自危,每个人都在等着末日的到来。和那些惶惶不安的宫人比起来,姜雪羽看起来要沉静许多,每日都跪在神庙里祈福,神树之上已经挂了许多平安符,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对她而言,国家兴亡太过遥远,只要秦铮还活着,只要他平安,便是再好不过的消息了。

然而,这样的情况又能维持多久呢?战场之上,冲锋陷阵,手起刀落间,伤亡总是在所难免,只要秦铮的性命还悬于一线,她就整天为他提心吊胆,总想着该如何才能帮助他,思来想去,除了在神庙中祈福,什么都做不了。

又是几天之后,姜雪羽站在神树下,身后传来脚步声,她的动作一顿,又恍若未闻地继续挂着平安符。银时月轻轻迈步来到她的身边,他的语气沉静寂然:“有时候我很羡慕那个人,你对我若是有对他的一点点好,我就会很高兴的。”

他顿了一下,见姜雪羽没有回答,于是黯然垂下了头,默默说道:“这些天,我想了很多事情,关于你,关于我,还有那个人。我是邪魔,不懂你们人类的感情,不过我想,我是喜欢你的吧。”

姜雪羽闻言转过身来,惊愕地望着银时月,有些不可置信:“你……你说什么?”

银时月的手中缓缓幻化出了一把匕首,他握在手中,不紧不慢地朝姜雪羽逼近。姜雪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也许是被他的举动吓到,眼见着那把匕首抵在了自己的颈间,才回过神来震惊地望着银时月。

银时月站在姜雪羽的面前,手里紧紧地握着那把匕首,他的眉目淡然清雅,然而潋滟的眼波中却流露出悲哀的神色,他的手指轻颤,良久之后,淡蓝的流光闪过,那柄匕首又从他的手中消失了踪影。

他往后退了几步,声音近于绝望:“看着你这样为他,我很难过,可是又无法杀了你……雪羽,你说得对,当我开始心甘情愿为一个人伤心,却又无法毁去的时候,就是喜欢了。”

姜雪羽怔怔地望着他,还未反应过来,只见银时月微微抬起了手,他的周身泛起了淡蓝的光点,然而却有几道灵力的光芒笼罩在她的身边,只听银时月静静说道:“神魔契约早有约定,神魔皆不可插手人间之事,否则形神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他微微蹙眉,捂着心口闷哼了一声,血迹顺着唇角缓缓流下,抬起头望着姜雪羽,脸上的笑容绝美而凄然:“我的修为已然受损,需要重新回到草木之中休养,希望这道封印可以护住你一时,雪羽,不要离开王宫,否则连我也无能为力了……”他的声音渐弱,伴随着灵力的流失,身体也开始泛起了淡淡的白光,最终消失在神树之下。

姜雪羽怔怔地站在原地,她回过神来,连忙朝向银时月那边跑去:“银时月……”

然而,银时月刚才站立的地方已经了无痕迹,唯有点点晶莹的蓝光飘荡在半空中,渐渐地也消失了。姜雪羽的神情愕然,她失魂落魄地跪了下来,望着银时月消失的地方,忍不住落下泪来。

神庙之外,一片寂静,姜雪羽颓然地坐在神树之下,想起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美丽苍白的面容间流露出悲伤的神色,她抱着自己的身体,埋首在双臂之中,喃喃地轻念着:“银时月……”

良久之后,有脚步声传来,姜雪羽抬起了头,只见一个宫女匆匆忙忙跑到自己的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泪流满面道:“雪羽大人,大王他……驾崩了……”

大王驾崩,举国哀悼,宏伟的宫殿中央摆着大王的棺椁,朝臣、侍卫们身着素白的丧服,各宫的嫔妃和皇子公主们跪在棺木前,他们的神色肃穆,心事重重,好像乌云压顶一般。只有绰瑶公主哭得最厉害,抱着大王的棺椁死活不肯撒手,不过最终还是被宫人们拉开了。

伺候大王的老内侍请出大王的遗诏,遗诏中除了忏悔自己当政期间没有给百姓带来福祉,临逝前决定将王位传于太子外,还附加了绰瑶公主的婚事。这个饱经风霜的老人在临逝之前,还想拼尽最后一点力量保护自己心爱的女儿,将她指婚给东陵国慕容世家的公子——慕容隽。

大王丧事刚过,太子便奉诏登基,王宫内百废待兴,每个人又重新忙碌了起来,似乎没有人再关注边关水深火热的处境。慕容家很快派人来求亲,车迟国国丧刚过,新大王自是百般推辞,绰瑶也哭着闹着不肯嫁与那位慕容家的公子。不过在两个人见面之后,她的哭闹声就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作为女儿家的娇羞与喜悦。

现在边关的情况危急,新大王急于拉拢北夷国,若是她不肯嫁进慕容家,很有可能就会被送到北夷和亲。慕容家家财万贯,几乎占据了东陵一大半商业,能够嫁进他们家,即使日后车迟国惨遭覆灭,绰瑶也可以生活得很好。

而且更为重要的一点,慕容隽容貌清秀,谈吐风趣幽默,而绰瑶公主只是个少不更事的小姑娘,哪里经得起这样的讨好?一来二去,很快就喜欢上他了。有好几次,姜雪羽都看见他们在御花园里扑蝴蝶,那位美丽活泼的公主,终于找回了昔日银铃般的笑声,容颜灿烂得像是天边织锦的晚霞。

其实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公平可言呢?她为了秦铮呕心沥血,一番缱绻心事全都寄予了虚妄,而秦铮为绰瑶浴血奋战,几经生死,到头来还是抵不过别人的一举手、一投足。

只是不知道绰瑶在接下慕容隽求亲信物的时候,有没有想起那个正在为她披荆斩棘、豁出性命的沉默男子?不知道绰瑶在披上嫁衣、低首踏进凤辇的那一瞬,有没有想起过那日国都城下,将士们出征时似血的残阳?

在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有理由自私,只不过是为了某个人,不得不放弃了自私的念头,一心一意只想让那个人过得更好。

绰瑶走了,带着满心的喜悦和憧憬,却没有带走秦铮对她的心意和眷恋,或许对她而言,那个墨衣俊朗的护卫,只是她生命中一道温暖的春风,现在她的太阳出现了,那道春风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姜雪羽也走了,自从绰瑶公主离开后,她才恍然发觉这个王宫之中,已经没有了秦铮的留恋,她也没有留下来的意义了,她要到边关寻找秦铮,虽然得不到他的爱,但至少,在他难过的时候,她要陪伴在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