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兰折(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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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连子依言出去,我站在她身前,道:你知道皇上为什么厌恶你么?

  她摇摇头,手势轻柔地抚摩着那个香囊,轻声道:皇上从前很宠爱我,就算我犯了再大的过错,他再生气,还是不舍得不理我太久。

  我淡淡道:那皇上为什么宠爱你,你想过么?我冷笑:只是因为你美貌么?这宫里从来不缺美貌的女人。

  她嗤笑:你是说皇上因我是慕容家的女子才加意宠爱?端妃也是将门之女啊。她的身子有点不安,挪了又挪。

  我平静审视着她,你自己心里其实知道,又何必自欺欺人呢?

  慕容世兰的左手紧紧握着自己的右手,厉声斥道:你胡说!皇上对我怎会没有真心。

  我靥上笑容愈发浓,慢慢道:也许有吧。即使有,你和你的家族跋扈多年,这点子真心怕也消耗完了,一些也不剩了。

  她轻轻笑了,笑的单纯而真挚,如一抹轻淡的晓云,神情渐渐沉静下去,缓缓道:是么?那一年我才十七,刚刚进宫,只晓得自己身份尊贵,一入宫就封了华嫔。那是个夏天的早晨,我在太平行宫的林子里策马。整个宫里就我一个人敢骑马,端妃虽然出身将门,却也不敢逾越。结果皇上出现了,他拦下了我的马。我当时很害怕,怕他会责骂我,可是嘴上却不肯服气,还想和他赛马。结果他笑眯眯地答应了,赛马我赢了他,他也不生气,还和我一块儿骑。就在那个晚上,皇上宠幸了我。她的思绪沉浸在往日的甜蜜记忆里,在冷宫昏暗的光线下,似一朵娇然绽放的玫瑰,开在朽木之上,我才十七呵,就成了整个后宫里最得宠的女人。他说宫里那么多女人,个个都怕他,就我不会,所以他只喜欢我一个。她幽幽叹息了一声:可是宫里的女人真多啊,多得叫我生气,他今晚宿在这个妃子那里,明晚又宿在那个贵嫔那里,我常常等啊等,等得天都亮了,他还没有来我这里。

  她突然望着我,你试过看着天黑到天亮的滋味么?

  我无言,心中百感交集。有过么?似乎是没有的。我一早知道他是君王,他的夜不属于我一个人,我会失眠,却从不会为了等待他到旭日初升。

  她轻轻笑了,天气冷,说话时有温热的白气从口角溢出,衬得她的脸不真实的明媚和酸楚,你没有那么喜欢皇上啊。很快,我有了身孕,他很高兴,进了我为贵嫔。可是渐渐他却不那么高兴了,虽然他没说,我却是能感觉到的。宫里的孩子长大的只有一个皇长子,我知道他担心,我就告诉他,没事的,我一定为他生一个皇子。可是没过了多久,我吃了端妃拿来的安胎药,我的孩子就没了。端妃一向老实,她竟敢……她的神情悲恸到底,几乎有些疯狂,她的声音也凄厉了,太医告诉我,那是个已经成形的男胎了!

  我的泪潸潸而下,心痛难耐,我扑上去紧紧扼住她的手腕,狠狠道:你的孩子没了,就要我孩子来陪葬么?!他在我腹中才四个月大,你竟然要置他于死地!

  慕容世兰拼命挥开我的手,我却愈握愈紧,在她白皙的手臂上印出几道浅紫的痕迹。她死命推我,见推不开,反倒不再挣扎,冷冷笑了两声,大口呼吸着道:我没有要杀你的孩子!是你自己的身子不中用,跪了半个时辰就会小产。是你自己保不住自己的孩子,何苦来怪我!她的脸因奋力挣扎而涨得通红:我是恨皇上专宠于你!我从没见皇上那么宠爱过一个女人,有你在,皇上就不在意我了。我不愿再等皇上到天亮,敢和我争宠的女人都得死!我是让余更衣下毒杀你,可我没想要杀你的孩子!

  我一把推开她,丢开她的手腕,目光落在她的香囊上,泪水滚滚而下,心中尽是怨毒之情,你没有?就算你不是有心,可是若不是你宫里的欢宜香,我又怎会身体虚弱跪了半个时辰就失了孩子!

  她惊疑而恐惧:欢宜香?

  我笑,滚烫的泪逐渐变得冰凉,道:你知道为什么你失子后久久没有再怀孩子,你用的欢宜香里有麝香你知道吗?你用了那么久,永远都不会再有孩子了。

  她的脸孔因愤怒和惊惧而扭曲得让人觉得可怖:你信口雌黄!那香是皇上赐给我的,怎么会……

  我连连冷笑:怎么不会?!要不是皇上的意思,怎么会没有太医告诉你你身体里含有麝香!且不说你不孕,你以为你当时小产是端妃的安胎药么?端妃不过是替皇上担了虚名而已,你灌她再多的红花,也灌不回你的孩子了。

  她整个人怔在了当地,手中紧紧攥了那枚香囊,似要捏碎了它一般。良久,狂笑出声,痴痴问道:为什么?为什么?

  心中有一瞬的不忍,很快却刚硬了心肠,一字一字道:因为你是慕容家的女儿、汝南王的人,若你生子,他们挟幼子而废皇上……我没有说下去,其中的利害她自然知道。

  华妃的衣襟皆是泪水。过得片刻,她没有再哭,脸颊泪水干涸,只仰天大笑,身子剧烈地颤抖:皇上——皇上他害得我好苦!

  笑音未落,只听得砰地一声响,温热的血倏然溅到我脸上。我迅速闭目连连后退两步。再睁开眼时她的头正撞在墙上,整个人软软倒在地上,手中只攥住了那枚盛着欢宜香的香囊,至死,未曾放开。雪白的墙上鲜红一道淋漓,点点血迹斑斑,如开了一树鲜红耀眼的桃花。

  我的脸上、衣上皆是点点血水。整个心似是空了一般,站着久久不能动弹。

  那样静,死亡一样的寂静。

  我下意识地用绢子抹着自己的脸和衣裳,忽然听见有吱吱地声音,一只灰色肥硕地老鼠瞪着眼睛很快地从慕容世兰的身体上跑了过去。

  我只觉得害怕,心里发酸。喉头咕嘟地哽咽了一声,飞快地转身出去。

  李长见我匆匆奔出,忙拦了道:娘娘。他见我一身是血,神情更是焦急疑惑。

  我勉强平静了神色,道:慕容小主自己撞死了,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他一惊,很快如常道:是。奴才去收拾一下。

  我点点头,慢慢走了出去。

  空气冰冷,鼻端有生冷的疼痛感觉,手脚俱是凉的。慕容世兰死了,这个我所痛恨的女人。

  我应该是快乐的,是不是?可是我并没有这样的感觉,只是觉得凄惶和悲凉。十七岁入宫策马承欢的她,应该是不会想到自己会有今日这样的结局的。这个在宫里生活纵横了那么多年的女人,她被自己的枕边人亲自设计失去了孩子,终身不孕。

  她所有的悲哀,只是因为她是玄凌政敌的女儿,且因玄凌刻意的宠爱而丧失了清醒和聪慧。

  我举眸,天将黄昏,漆黑的老树残枝干枯遒劲,扭曲成一个荒凉的姿势。无边的雪地绵延无尽,远远有爆竹的声音响起,一道残阳如血。

  我怅怅地舒了一口气,新年就要到了

  慕容世兰的死湮没在新年的喜庆里,再无人问津。这个曾经显赫的宠妃在死后只得到了一个顺字作为谥号,没有任何追封和葬礼,草草安葬在了埋葬的宫女内监的乱岗。而新年的阖宫朝见,患病不起的襄贵嫔也未能参加。

  端妃在听到慕容世兰这个谥号后轻笑出声,向我道:顺?她何曾温顺过,这谥号真让人觉得讽刺。

  端妃的身体渐渐见好,开始陆续在一些新年的欢宴上出席,弥补了从前华妃的空缺。一后两妃三贵嫔的简单格局之下,后宫的生活异常平静。新贵人之中,祥贵人倪氏渐渐被冷落,福贵人黎氏则是因为姿色稍逊而不甚得宠,她也不在意,总是乐呵呵的样子。瑞贵人洛氏姿态清雅,虽不太献媚争宠,却也颇得玄凌欣赏。而最得宠的,莫过于祺贵人管氏。

  我坐在端妃的披香殿中,慢慢剥了个橘子,把橘皮扔进炭盆中,很快殿中有了一股清新的气味。端妃取了一把玉轮慢慢在面上按摩,道:昨日起来发现眼角竟然有了皱纹,才想起来我已经二十七了。

  我笑道:“近日见娘娘对梳妆打扮也颇有兴致了。”

  她淡淡笑:“是么?女人么,都一样的。”

  我端端正正行下礼去,她诧异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道:“肃喜并不是慕容氏的心腹,慕容氏也并未致使他放火,虽然他当时矢口否认,可是后来就招了。想来应该是娘娘的人吧。也唯有娘娘才能在宫中安排下这样的人而不被起疑。”

  她笑,眼睛眯成微狭,温婉而有锋芒,淡淡道:“是啊,谁会在意一个久病的妃子呢。不过话说回来,若非皇后和敬妃审理,只怕这事还不容易过去。”

  我敛容而起,道:“到谁手里都一样,这个宫里要找出个喜欢慕容氏的人来,还真是难。再说落井下石的事,谁都会做。”

  端妃拉了我起来道:“你不用谢我,我不过是为了自己罢了。”

  我笑:“只是我有一事想不通,既然是娘娘安排的人,怎不早早下手放火,非要在外窥视了好几日,还被我的的奴才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