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绣被春寒(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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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给我一个机会,听我说。”皇帝的五脏六腑绞痛起来,挺拔的身姿再也站不直了,他微躬下了腰,仿佛这样才能减轻疼痛。脊梁抵在供案一侧的立柱上,藏传佛教繁复的凸雕花纹硌得背生疼,他吃力的喘口气,生怕惹她生气不敢靠近,只低微道,“你和皇考皇贵妃不同,即使我一开始混淆,到后来也能区分得清……她是母亲,你才是朕挚爱的。朕对你的心天地可表,你怎么为了旁人挑拨的话和我使小性儿,伤了我们恩爱夫妻的情分。”

锦书冷笑道:“谁和你是恩爱夫妻?奴才微末之人,不敢高攀主子爷您。趁早别说这些,您说得乏累,我听着也别扭。”她蹲了蹲身子,“奴才这会子要去吃药礼佛,想是这辈子都出不得毓庆宫了,万岁爷把奴才的宫门封了吧,请内务府另给我身边的人派差事,别耽误了他们的前程。”

说罢再也不理会他满面愁容,叫脆脆搀扶着朝长信门上去了。

这回怕是阳寿到头了,她自己心里知道。太子为了她弄得这般田地,她害了一个储君不算,还搭上一个国母。皇太后咬着牙的要办她,太皇太后在病中八成是还不知道,要是听说了缘故,亲疏远近一比对,横竖也饶不了她。自己在这宫里成了公敌,哪里还有她活命的余地?

她脚下踏空着,木木的沿着青石路往南行。太阳明晃晃的,穿过碧色幽深的林木照下来,满地斑驳的光点。头上是蝉鸣鸟叫,身旁是水榭溪流,风景如画间,她却是再无心赏看了,头上身上出了薄薄的虚汗,四肢也没了气力,要不是有脆脆在,连皇帝的视线也走不出去。

脆脆眼看她支持不住了,扶她在凉亭里的石凳子上坐下,抽出帕子来给她掖汗,带着哭腔地说道:“主子别急,奴才没念过书,却听说过‘柳暗花明又一村’。万岁爷才刚也说了,他心里最待见的是您,他还要册封您做皇后呢,您怕什么?那些个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谁还当个真?敦敬皇贵妃过去也有时候了,万岁爷那会儿年轻,心里暗生了爱慕或者是有的,少年不醒事儿,怎么及得上眼下的全心全意?您快看开些儿,别叫奴才们担心。”

锦书笑得凉白开样儿的淡,没有爱过的人不知道里头的乾坤。她先头还自信满满,转瞬就尴尬透顶,像被人打了耳光似的难受。世上能有什么比这更叫人丧气的事呢?她以往不紧不慢待人的那份温存早就化作了冰,也懒得说话,扭头只看着池上盛放的荷花出神——

春光正好,白色的莲,红色的荷,亭亭玉立,清香远溢。一只银翼的水鸟“唧”地声震翅掠过,带出池面上的一圈涟漪,逐渐向四围扩散,引得荷茎款款摇摆,风一吹,便消弭无形了。

脆脆枯着眉头无奈地垂下嘴角,回身招呼花园里当值的苏拉太监上毓庆宫要肩舆,自己贴身随侍着锦书,半晌也寻不出安慰的话来开解。这档口她大约是什么都听不进去的,自己再聒噪,倒愈发惹她心烦,回头发狠撵人怎么好!

两下里只是沉默,蝈蝈儿那头不含糊,竹篾的二人抬辇转瞬就到了。锦书定了心神上辇,斜倚在把手上发怔,脑子里千头万绪理不出所以然来,索性闭了眼什么都不去想,越想越自苦,闷头扎进死胡同里,哪里还有出来的时候。

进惇本殿,迎头遇上了摇扇纳凉的容嫔,想来是收着了慈宁宫花园里的消息,看见她回来颇为惊讶,直勾勾地傻瞧了半天,渐渐脸上不是颜色起来。乜了身边的嬷嬷一眼,那蔡嬷嬷讪讪笑道:“谨主子,您怎么回来了?”

听这话头子,似乎觉得她应该是赐死回不来的,她一入毓庆宫,踏上了人家地头的感觉。

锦书这会子没有好兴致,用不上身边的人驳斥,张嘴就回道:“我的寝宫,怎么不该回来?叫我挪地方也得有上谕,我自个儿可做不了主。”说着绕过她们朝后头的毓庆宫正殿去。

那蔡嬷嬷掩着嘴说:“也亏她有脸,要是我,臊也得臊死!整个儿一个扫把星,谁搭理她谁就遭殃。”

那嗓门儿着实太大,锦书一字不落的全进了耳朵里。脚下停住了猛转身,咬牙笑道:“我正是心火旺的时候儿,嬷嬷犯上作乱,这回可是撞到枪口上来了。”偏头对蝈蝈儿吩咐,“今儿我要整顿宫务,叫门上太监进来,传杖,好好给这刁奴松松筋骨!”

蝈蝈儿畅快哎了一声,撒着欢的上中路上朝门上喊话,“外头的听着,主子发话儿了,给容嫔娘娘身边蔡嬷嬷松筋骨喽!”

毓庆宫的苏拉太监和管事太监是皇帝专门挑了拨给锦书的,起头跟的主子是锦书,一条心到底认准了人,谁把个不得宠的容嫔放在眼里?加之这蔡嬷嬷平素吆五喝六,对谁都没有客气脸子,下头的人早恨得牙根痒痒了。如今正经主子一发话,横竖是得着了金牌令箭,齐声应嗻,喜兴儿得像是村头上准备看大戏,乱哄哄抬春凳、扛笞杖、套牛筋,一溜浩浩荡荡往园子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