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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屋里的蒲团子上,奶奶只有听到父亲开大门的动静,从门缝里看到父亲把地排车拉近院子,才肯上床睡觉。
当张成祥跟着李世远走回村头时,远远的看见很多人站在自家大门口,并听到院子里传来母亲的哭泣声,他们匆匆忙忙走进家门,那些负责红白喜事的人正在院子里忙活。由于父亲张志善是生产队长,前来忙活的人很多,速度也很快。早年给奶奶准备好的红木棺材,也从做饭的西屋抬到堂屋里。看到张成祥进来,有人赶忙给他头上戴了一顶白帽子,在腰间扎上一根白带子,并在左肩膀上戴上黑色袖章,上面写着“孝”字。
父亲拉着张成祥的手,走进西堂屋。张成祥看到奶奶穿着崭新的衣服,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身子比平时好像短了一些,脸上蒙着一块白纸。张成祥来到奶奶床边,父亲把奶奶脸上纸揭开。只见奶奶面色冰冷,他使劲抓住奶奶的手,大声哭叫:“奶奶,奶奶……”。很快就有人过来把张成祥拉开,让他先到院子里去。
父亲对大家说,可以动手了,于是进来四个壮劳力,抬起奶奶走向北堂屋,然后轻轻地将奶奶放进棺材里。这时候,父亲和母亲跪在棺材左右两边,大声痛哭。张成祥和弟弟进来,也跪在父亲一边。
按照当地风俗,他们一家人要为奶奶守灵三天,第三天才能入殓。这期间,一家人白天始终不离开奶奶的灵堂,只要有外人前来吊唁,一家人都要跟在父亲后面到院子里向来人下跪并放声大哭。
也许是张成祥哭得眼泪太多了,到了下午,他已经哭不出一滴眼泪,只是默默地趴在奶奶的棺材上一动不动,一句话也不说,一口水也不喝,任别人再劝也不肯吃一口饭,像呆了傻了一样。
傍晚,安置灵堂的堂屋里点起了长明灯。长明灯碗里放的是豆油,等芯有一个长长的捻子,火苗摇曳,时明时暗。吃过晚饭,一家人不再守灵,改由村里两个上了年纪的人守夜。他们两人边抽烟边聊天,一直要守到天明。
张志善带着老婆孩子去了母亲原来住的西屋,杨素樱 抱来铺盖,收拾好了床铺,两个大人睡母亲的床,给成祥和成武搭了地铺,他们两人要睡在地上。
考虑到家人哭了一天,太累了,张志善早早地要大家一起睡下。可是,躺下后,除了成武没过多久便睡着了,其他三人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
屋里很静,静得能彼此听到对方的呼吸。
张成祥只要闭上眼睛,眼前就出现奶奶的面容。在这个特殊的夜晚,他想了很多。他想不明白,大槐树突然落叶,是否和奶奶去世有关系。他更想不明白,死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人为什么要死,他甚至想到了奶奶死后,会不会变成鬼魂来找他。想到这里,他禁不住打了个冷颤,赶紧睁开眼睛。
张志善也想了很多,有个问题让他犹豫不决,甚至折磨得他头脑发胀,太阳穴一个劲地跳动。那就是母亲究竟是土葬还是火化问题。以前实行土葬时,人去世后直接装进棺材,抬到自家的坟地里下葬,然后堆起一个高高的坟头,自从推行火化以来,都改为先火化,然后将骨灰盒埋到坟墓里。对于这一改革,张志善始终多有不满。他认为,火化虽然属于上级提倡的一项新制度,可以节约土地,但是对于本地来说,其实并没有多少意义。因为,他们这一带的最不缺少的就是土地,而且多数是无法耕种的盐碱地,尤其是他们这里地处黄河入海口,由于黄河泥沙顺流而下,每年都要新增大约20个生产大队面积的土地,所谓“死人与活人争地”的问题在本地并不明显。
火葬是从去年一月份开始实行的,自实行这一政策以来,槐树庄一共死了两位老人。他们的家人,也都反对火葬,但由于大队和生产队干部都盯着,虽然心里极不情愿,他们也只能按照上级的要求去火化。不过事后副队长李世远曾悄悄告诉张志善,村里去世的那两个人,其实根本没有火化,都是采取的“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办法,白天让人拉着死者的尸体躲到外面,弄个骨灰盒回来埋了,等夜里再悄悄将尸体拉回来,趁夜深人静时再下葬。对于李世远这一说法,张志善起初有些吃惊,但内心表示了认可,也没有较真去追查实情的真相。
如今,自己的母亲去世了,究竟如何是好,让他犯了愁。一方面,母亲生前曾向他表示过不愿火化的想法,而且自己也不赞成火化;另一方面,自己身为党员干部,而且是一队之长,按要求理应带头实行火化。特别是下午大队书记带领贫协主任和妇女主任来吊唁的时候,曾专门把他叫到一边,叮嘱他一定要按上级要求办事,不能含糊,更让他犹豫不决。火化吧,他心有不甘;偷偷埋掉吧,又怕万一被人发现。这让他格外纠结。
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时辰,张志善也没睡着。他干脆翻身起来,披上衣服往外走。杨素樱问他干什么去,他回答说去陪守灵的人。张成祥听了,也爬了起来:“我也要去。”
张志善一看这样不好,会影响一家人休息,便倒了回来:“好好睡吧,我不去了,你也不能去。”
张成祥只好再次躺下。
第三天的上午十点多,大门口停了一辆三轮车,四个男人来到堂屋,他们将张成祥奶奶从棺材里重新抬出来,在一家人的哭声中,抬到了三轮车上。父亲母亲拼命往外追出,很快被人拦祝张成祥知道,他们是拉着奶奶去火化。
三轮车把奶奶拉走之后,张成祥一家人稍微放松了一些,他们有的吃饭,有的休息,只有张成祥一个人在堂屋坐着,一动不动。中午过后,三轮车准时回来,人们从车上搬下奶奶的骨灰盒,然后放在堂屋正中间的灵堂上,父亲和母亲一干人在引导人的引领下,先在朝灵堂拜了三拜,磕了三个头,随后正式进入发丧程序。
先由父亲张志善将骨灰盒放入棺材,然后四个壮劳力将灵柩抬到大门外备好的架子上。父亲张志善跪前面痛哭。
“起!”主持人下达号令,四人同时抬起灵柩。
张志善将已备好的“老盆”举过头顶,然后两手使劲往地下放着的石块上摔。“老盆”是个瓦盆,张成祥用了这么大力气,而且地上还放了石块,论说毫无疑问应该摔碎。但当“老盆”碰到石头之后,只是发出“吭冷”一声闷响,然后滚到了一边,整个“老盆”完好无损。
张志善和主持人一愣。
“再摔一次!”主持人高声喊道。
有人将“老盆”捡起来,递给张志善。张志善再次举过头顶,使出更大的力气,猛地往地下一摔。这一次,“老盆”还是没有摔碎,又滚了很远。简直是铁盆,有人发出惊叹。
“好了,别摔了,走吧!”主持人催着赶紧上路。“留下个人,找个大锤子,把‘老盆’砸碎!”
老盆没有摔碎,这样的事情闻所未闻,张志善心里很是不快。他想不明白,一个泥烧的盆子,为何会如此坚硬?
随后,四人抬着灵柩慢慢往坟地走,张志善一家人依次跟在后面,边走边哭,哭声震天。街坊邻居也都尾随其后。
到了坟地,坟墓早已安排人挖好。父亲被人领着,绕坟坑先正转三圈,再倒转三圈,随后兜起衣襟,有人过来用铁锨给他在上面放上一些土,他两手抖动衣襟,将土洒在坟墓里,然后正式开始入葬。
在这期间,张成祥始终跟在父亲身后,别人叫干啥就干啥,别人让怎样就怎样,像个木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