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桃里的房间(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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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变回桃子,靠在这个人胸前。

不知不觉之间,她好像看到了他家的格局。

一进门看见的是八铺席大的餐厅,里面是六铺席大的夫妻房、浴室和厕所,二楼是四铺席半两间的儿童房,这是都筑的家。放钢琴的地方,最近出气不太顺的煤气管的位置,她都似乎在哪里看见过。

这个人有老婆、孩子了。

踩着缝纫机做副业的母亲的脸浮现在桃子眼前。她一心指望的大女儿,竟然跟有妻子的男人——

那就等于原谅了离家出走的父亲,原谅了夺走他人丈夫的女人。母亲肯定会气急攻心——也许会像父亲刚离家出走时那样,衔着煤气管,大闹一场。

桃子抽开手,挪开身体。

还有一年,要撑到研太郎毕业。

一直唱着同一句的都筑,好像好不容易想起了歌词,接着往下唱下去。

好吧,前进,好吧,前进

一鼓作气,攻下那妖怪岛

真有趣,真有趣

妖怪都打败

收获满满战利品

万万岁,万万岁

伙伴们,狗、猴子和野鸡

嘿哟嘿哟拉战车

胜利的日子似乎毫无指望,但桃太郎不能一个人临阵脱逃。

八幡宫里森严寂静。

这是星期天的下午。

这间神社久负盛名,但却疏于打理,处处一派荒凉。无人的社务所脏脏的玻璃窗上,贴着呼吁捐赠的纸。桃子去买东西,和去交做好衣服的母亲一起出了门。路上经过八幡宫,桃子也陪母亲进去了。

母亲往香资箱里投进一百日元的硬币,大声击掌。

母亲本来就节约,父亲离家出走后,收入没了,更加小气。桃子吃了一惊,本来以为,母亲投进的香资最多是十日元硬币。

母亲祈祷了很久。

桃子也合着掌,她在想母亲在祈求什么。

是祈求父亲回来吧?还是诅咒和父亲生活在一起的年轻女人遭遇不幸呢?

有一件事情,桃子不想向神明忏悔,却想祈求母亲的原谅。

她曾经瞒着母亲和都筑去偷偷看过和父亲同居的佃煮屋的那个女人。她没有告诉母亲那家店在哪里,还嘱咐母亲说,千万不要去,去了妈妈就输了,自己却忍不住偷偷去看了打乱父亲和自己家庭命运的那张脸。

那是一家开在车站背后小巷子里的小店。热气模糊的玻璃门拉开一条小缝,就听到一个精神饱满的声音叫着:

“欢迎光临!”

出乎意料。

站在吧台内侧的,想必就是那个女人了。不像个老板娘,更像个清洁女工。

她脸上不施脂粉,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显老,像个滑稽的女漫才师。颜色暗淡的上衣外面披着一件朴素的羊毛衫,头巾紧紧包住头发。

见只有一个女人,对方也有些意外。

“对不起,店里坐满了……”

吧台坐上七个人就没有位置了。工人模样的男人一个挨一个挤得满满当当。

“没关系,下次……”

桃子含糊地嘀咕着,话不成句,正要拉上玻璃门,女人忽然叫了一声:“啊!”

她忽然一脸严肃,扯下头巾,对桃子鞠躬致意。佃煮锅都要碰到她的头了,她看起来非常真诚。

这说明她知道桃子是谁。

这个女人,她既不是雷阿诺画里的女人,也不是妖艳美女,更不是恶女,桃子带着被人背后偷袭的奇妙心情回家了。

这件事令她感到对不起母亲,但自己在和都筑的事上,已经对母亲做出了补偿。

当时如果沉溺恋情,最痛苦的是母亲。都筑那天晚上若无其事地回家了。如果他因此远离了自己,那也是无可奈何。

为了家人,自己千万不能踏错一步。心情低沉时,就像一直以来那样,到莺谷站的长椅上坐一坐,就平静下来了。

对父亲的愤怒和怨恨,三年的岁月中已经大半风化,但这个诅咒仍未解除。

母亲轻轻拍了两次掌。

母亲比三年前胖多了,像换了一个人。胖了以后,皮肤反而变得细腻了。她俯下身时,脖颈在树影间斑驳的阳光照耀下,竟然分外动人。

有一段时间,母亲的脸上和一举一动里都写着落魄和怨恨,让桃子都觉得看不下去。这半年来,母亲好像看开了。

“死了心,在离婚书上盖章,重新开始新的人生,不好吗?”

等母亲心情好的时候劝劝她吧。桃子望着母亲的后颈,这样想。

不知道母亲求了什么,一百日元的香资完全没有效果。

弟弟研太郎从家里搬出去了。

以前,研太郎就嫌缝纫机太吵,跑去朋友家复习,准备考试。说是朋友,大家都以为是男生,谁知是个女生。彻夜复习,就是住在外面了。

“不能等毕业后吗?”

母亲说。

“省了我的伙食费,不是正好吗?”

听说他只带了书和换洗的衣服就搬出去了。

桃子气得浑身发颤。她埋伏在大学教室前,抓住弟弟,拖着他去了校门前的餐厅。

大概是不到吃饭的时候,店里空荡荡的。

桃子对点菜的女服务生说:

“要两份汉堡,上面放煎荷包蛋。”

她的视线碰上了研太郎的视线。

“你忘了那天吗?”

她没有翻旧账,只说眼前的事。

她很想对研太郎大叫:我想穿的穿不起,恋爱也不敢谈,当你们的父亲当了三年,你以为容易吗?

带煎荷包蛋的汉堡来了。

研太郎拿起刀叉,跟两年半前的姐姐一样,切下方方正正的蛋黄,放到姐姐盘子里。

“还给我就算完了?”

研太郎默默地把汉堡切成小块。

“我不是要让你报恩,也不是让你还我花在你身上的工资。你倒是开心了,妈妈太可怜了。”

“是吗。”

“是吗?你不觉得吗?”

放下刀叉,研太郎看着姐姐的脸。

“与其担心别人,不如为自己多着想,不好吗?”

“什么意思?”

“大家都在过自己的日子。”

和人约在涩谷八公像前会合,研太郎无意中在人群里看到了母亲等待的脸,吃了一惊。更吃惊的是,父亲的身影出现了。父亲什么也没说,走在前面上了道玄坡。母亲慢两三步,跟在他后面。

“虽然这么做不太好,我还是跟上去了。接着……”

研太郎说不下去了,低下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旅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半年前左右。”

像气球被针戳破了一个洞,桃子觉得身体里的空气全都漏出去了。

桃子后脚就去了美容院剪了头发。她心疼钱,从三年前开始,就一直不敢烫头发,头发已经长到肩头了。

不做点什么,她就无法安置自己的情绪。这个状态去质问母亲,不知道她会说出什么话来。

她仰面躺着,让店员给自己洗头发,怒火再次升起来。

半年前的话,她还记得。

那段时间,母亲开始注意打扮,说是做副业的朋友介绍了离婚的人谈谈,经常外出。

原来是在外面跟父亲幽会。她比以前父亲在家的时候,更显得妩媚动人。

这样一来,母亲不是变成第三者了?这三年来,我到底干了些什么?

人生要懂得出拳,更要懂收手。

一个女人,却把自己当成了父亲,像个军官一样,发号施令——

真好笑,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把女儿心事深藏起来,身心都披上坚固的盔甲,这三年。

剖开核桃壳,壳中却现空房间。(2)

忘记了是在哪里看到的,桃子读到过这句俳句。作者不详,却拨动了桃子内心隐秘的琴弦。

她爱嫉妒,也爱撒娇,情绪甚至比别人都强烈,却要装作自己天生没有这些感情。然而,在薄薄的一层膜背后,隐藏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真正的情绪。现在才察觉为时已晚了吧?果实已经萎缩了?包裹在内皮里面,洁白如玉脂的核桃仁,就是母亲的后颈。

如果父亲没有离家出走,母亲终其一生,都会是一个干瘪枯瘦的女人。胖得鼓起来,急急忙忙赶着去和父亲幽会的母亲,已经踏进了那个从未迈足的房间。

理发师的剪刀抵上桃子濡湿的头发。桃子下定决心,让他剪到耳朵底下。紧贴头皮的童花头,跟桃子小时候在图画书上看到的桃太郎一模一样。


(1) “西太公鱼”与“小鹭鸶”在日文中发音相同。

(2) 这首俳句的作者是鹰羽狩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