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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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过分。那个男人叫菊本,以前常去锦糸町那家店。迷上了我们家妈妈桑,坐在吧台边,对妈妈桑说,跟我结婚吧——我们就拿他当客人。也不能直接拒绝,只能含含糊糊地嗯呀啊呀好啊之类,敷衍敷衍,让他拉拉手,每天晚上都这样。那个男人就当真了。妈妈桑到这边来,伤了他的心——不过并没有真的起杀心。”

“太好了,没有大碍。”

约在医院门口碰头的素子和八木泽,坐上电梯去病房。

“不管怎么说,姐妹就是姐妹。我听说姐姐没事,眼泪都掉下来了。”

两人走出电梯,往正前方的护士站去问组子的病房。

“真不可思议。那眼泪,滚烫滚烫的。”

“毕竟流着同样的血啊。”

大概是护士们晚上正在检查体温,护士站里一个人也没有。

两人正要出门,忽然听到组子的声音。

“我被扎也是理所应当的。”

空无一人的房间里,能听见组子含混不清的声音。

“这世界上果真还是有神灵,我是遭天谴了。”

病房里的声音是从对讲机里传出来的。

“是十年前那件事的惩罚。”

在素子身后进来的八木泽,张大了嘴看着素子的脸。

“不对,不对。该受惩罚的是我哥,是我。”

是数夫的声音。

数夫的声音里,有素子从未听到过的激动。

八木泽伸出手,想按下对讲机表示工作中的红色按钮。

素子把八木泽的手拉到自己胸前,按到自己的乳房之中。

“是我哥的错,事到临头抛下你。”

“那我也不应该和弟弟做下错事。”

“不是错事。”

“是错事。虽说只有一次,世人看来就是个错误。”

“不对,那是美好的往事。”

素子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颤抖。

“是我引诱你的。”

“不,是我。”

八木泽应该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颤抖了吧,真不甘心,素子还是想听下去。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必须忘掉,不然,素子就太可怜了。”

“我也觉得对不起她。但是,那次就像是被火钳烫过一样,烫伤还清清楚楚,没有消失。”

“我也是。比起这次受的伤,之前的伤更疼。”

“别再说了。”

“对,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单独谈话。不然,素子就太可怜了。”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沉默。

素子感到呼吸困难。

求求你们说话吧,什么都行。沉默反而催生了恐怖,让人坐立难安。

“你喜欢素子吧。”

“喜欢。”

语调一变,不再激昂。

这是数夫平常的声音。

“前几天,我们一起去拜八幡神。我在旁边看着她拜神时的肩膀,忽然流泪了。她到底在求什么呢?她这么努力,却从没碰到什么好事。这样下去,太可怜了。”

数夫好像还要说什么,对讲机断了。走进来的中年护士用公事公办的手势摁断了对讲机,奇怪地看着呆立在原地的二人。

素子沿着长长的走廊走向病房。她的脚不由自主地往前迈,连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她想让自己停止胡思乱想,但却停不下来。十年前,数夫和姐姐共享了销魂一刻。

“吓了一跳吧。”

“我倒不吃惊。”素子说。

“我一直有预感。”

“怎么会变成这样?和姐姐有过关系的男人,哪怕只有一夜,也应该走得远远的。”

素子小声笑了,她问:“你滑过雪吗?”

滑雪的时候,斜滑降时,踏山下板的腿用力,身体一歪,就会掉落山下,一样的。

“不能往那边倒,越是这样想,越会往那边倒。”

“越是觉得这个人不行,越是被他吸引?”

八木泽点点头。

“也有这种事,不过……”

他停住脚步:“这样就抓不住幸福了。”

素子不说话,露出一个笑容。她不想哭,而是绽放了一个灿烂的笑脸。

“说实话,我一直觉得你姐姐是个美人,你也不错,好看的脸。”

八木泽第一次用这么温柔的口气说话。

两人在病房前停下脚步。

吸了一口气,推开房门。

组子左手吊着绷带,从床上坐起来,数夫坐在稍远一点窗边的椅子上,两人脸上都很平静。

素子用毫无芥蒂的爽朗声音叫道:

“啊,数夫,你在这儿啊。”

八木泽也兴冲冲地报告道:

“犯人,抓住了。”

素子把准备好的洗漱用品放在姐姐枕边,忽然闻到了那个味道。

一到夏天,她就缩起身子忍耐着,那个味道。一瞬间,素子以为是自己,不过她马上发现不是。

那味道,是组子身上的。

“姐,我去帮你拧拧毛巾。”

她半信半疑地嘀咕着:“有味道?”

姐姐哧哧笑着。

“我一兴奋就会有味道,我们家奶奶遗传的。这就叫隔代遗传吧。”

出了医院,黑暗中,街道的味道迎面扑来。

大工厂、街道工厂,都已经熄灯了。

车床、铣床,白天的热度已经冷却,安静地进入了梦乡。虽说已经入梦,却和白天一样散发着气味。和人一样,机器也会打鼾吗?还是白天的遗味在夜晚的黑暗中再一次发酵——

素子、数夫、八木泽三人默默地走着。

八木泽在自动贩卖机前停下脚步,买了三罐啤酒。

三人边走边喝着啤酒。

“你这张脸,看了就火大。”

八木泽没有看数夫的脸,说。

“喜欢就是喜欢,为什么不说清楚?”

数夫闷闷的声音含糊地回答着:

“不清楚的事,说不出口。”

一只猫走过三人面前。

不知道它要去哪里,看不清是公猫还是母猫,看身影,还很敏捷。

它消失在破败的员工宿舍里。

“感情这东西,可是看不见的。”

“看不见,自己就不清楚吗?”

数夫默默地吮吸着啤酒泡。

“不过,有些家伙可是说干就干。就算自己没搞清楚,看也没看到——因为不清楚,看不到,才更要干。你可赢不了这种男人,今天晚上刺伤妈妈桑的那个。”

没有人回答,三人的足音好像在自问自答。

“虽说做的事乱七八糟。不过,作为男人,至少比你强。”

面对沉默不语的数夫,八木泽渐渐火大起来。

“不敢说别人,至少那家伙比我强。”

然后,他气势汹汹地叫道:

“你真是男人中的垃圾!”

他用更大的声音再次怒吼:

“我也是男人中的垃圾!”

他把啤酒罐朝破旧的员工宿舍使劲扔过去,然后举起手。

声音稍微柔和了一点。

“向校长先生问好,他最了不起了!”

他拐个弯,消失了。

素子变得有点奇怪了。

别告诉他们发生了这种事,姐姐嘱咐她,所以她还没跟伊豆那边联系。

现在,年老的父亲正在海边那座破旧的房子里,跟可以当自己女儿的胖胖的情妇睡在一起。

晚上偷偷起来,把客人寄存的行李偷偷打开拉出里面的东西查看。

被年轻的情妇指责,被她羞辱。

那就是老人吧,那就是返老还童吧。

素子摸索着数夫的手。

骨节粗大的手指。

总是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手指,但毫无疑问是男人的手指。

摸着手指,就像是摸着男人的身体,对方反握了过来。

总算明白了。

那时,第一次的时候,数夫说,全是机油味吧,素子抱着数夫的头,把自己的腋下压到他脸上。

当时数夫怀恋的,也许是组子。

他那张平和的脸,大概是想起了十年前,和姐姐共享的,绝无仅有的幸福时光。

大概是风停了,水沟的臭味变得很浓。

“涨潮了。”

数夫从来对关键的问题闭口不提。

最重要的事,他都珍藏在心灵深处,随波逐流地活着吧。

“那样的话,就抓不住幸福了。”

素子仿佛听到了八木泽的声音。

与其在被姐姐的心和身体占领的男人旁边痛苦挣扎,不如离开河流,去大海,去另一番世界生活,这才是世人所说的幸福吧。

但是,素子感到了回握过来的数夫手指的力量,想要多待一会儿。虽说每天都很痛苦,但痛苦的时刻,哭泣悔恨的日子,才让人感到生存的重量。

这难道不也是一种幸福吗?

只要数夫不放手,就一起去数夫家吧。就算他妹妹露出不欢迎的脸,也无所谓。她准备默默地走上楼,和数夫一起,并肩睡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