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父亲离休(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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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不答,她也不知如何作答,那时她还不懂爱情,更没有想过嫁人的事。她红头涨脸地低垂着头,看也不敢看马军长一眼。这事惊动了许多人,有文工团长,还有父亲的战友、上级,他们一起来做母亲的工作。

母亲真的慌了,她从没见过这么求婚的。她只看了一眼父亲,没留下什么印象,只记得父亲是个很黑很瘦的男人。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从心底里并不想嫁人,她一直觉得自己还很小。

文工团长是了解母亲的,便说:这么多首长在场,你不好意思说,就摇头或点头吧。咱们来个摇头不算,点头算。

母亲没有退路了,就真的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马军长打着哈哈说:哪能哪,这算啥,啥也不算。

父亲那些战友也跟着起哄道:不算,不算,这不算。

母亲没招了,低着头,她不再摇头也不点头了。马军长他们似乎已经见多识广了,并不着急,他们一边吸着烟,一边说着日后打到台湾去的事,他们一说起打仗,似乎就有了无尽的话题。母亲孤苦伶仃地坐在那里,她已经很累了,连日来的行军演出,她的嗓子早就哑了,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想睡觉。眼皮打架,头一点点地向胸前垂下去,然后一点一点地打盹。在这过程中,马军长他们说话归说话,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母亲,母亲打了盹,头也算点了。马军长早就盼着这一时刻了,他一拍大腿说:中了,小石的婚事就这么定了。

父亲的战友们便一起喊:中了,中了!

母亲别无选择地嫁给了父亲。

第二天,父亲和母亲在天涯海角匆忙地举行了个仪式,就算结婚了。婚后的父亲,又去湘西剿匪去了。

从那以后,父亲和母亲时聚时散。后来有了林,父亲的部队进城后不久,著名的抗美援朝战争爆发了,父亲又去了朝鲜。一去就是几年,在这期间,父亲回国休整了两次,然后就留下了晶和海。

父亲从朝鲜回国后,职务一次次得到晋升,父亲官越当越大,工作越来越忙。那时广大的中国,和所有的部队,在战争刚刚结束的日子里,都一穷二白的。白手起家的日子,有许多大事小情需要父亲去操劳。有时十天半月的也回不了家一次,即便回来了,早已是夜深人静了,母亲和孩子早就睡下了。一大早,还没等母亲醒来,父亲又走了。有时一走半年,父亲和母亲也说不上一句完整的话。

偶尔父亲回来了,那时的林、晶、海还小,围着父亲很新鲜地看,冲母亲说:这个人来咱家干啥?弄得母亲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父亲整日里就是忙,在单位里他有这样那样的大事要办,指示这指示那的,回到家里又是电话不断,他又要冲电话无休止地说下去,如母亲当年演出一样,嗓子都喊哑了。接完电话夜已深了,他已经没有精力再和母亲说什么了,脱巴脱巴就睡下了,直睡到第二天起床号响起。

父亲在忙乱中,孩子大了,他和母亲都老了,父亲对这一切似乎都没有察觉。直到父亲离休后,他才明白,孩子真的大了,自己真的老了,母亲也老了。老年的父亲似乎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生活,什么是夫妻,什么是老伴。

晚饭后看完新闻联播然后散步,是父亲雷打不动的科目。父亲没离休前,不管有多忙,步一定是要散的,按父亲的话讲,一天不散步,骨头就发紧,吃不香睡不着。

父亲走了一辈子路了,以前是行军打仗,一晚上有时一走就是百八十里路,那时是你死我活,你不走就只能等着敌人来消灭你,只能走。不打仗了,父亲不习惯坐车,仍是走。父亲散步从来不四平八稳地走,迈开大步,两个胳膊抡圆了,身子矮下去,一路风声。以前散步是警卫员陪着,这是警卫员的职责,父亲也不说什么,每次警卫员都是一副小跑的样子,屁颠颠地随在父亲身后,大约和父亲保持在十米左右的样子,这是警卫员的规矩,离首长太近会妨碍首长,离太远,首长万一有什么事来不及过去。每次散步回来,警卫员都满头是汗,气喘吁吁的样子,父亲的呼吸总是沉稳而又从容。父亲见警卫员这样便说:年轻人,不行呀,要是搁过去行军打仗,你一准要被敌人俘虏了去。警卫员不分辩,只是笑。

离休后的父亲,只能由母亲陪他去散步了,母亲在散步前是有心理准备的,换上宽大的外衣,找出一双既松软又合脚的鞋。当新闻联播刚一播完,母亲马上便动身了,她要先下手为强,父亲则显得沉稳老练,不慌不忙,先上一次厕所,再喝几口水,清清嗓子之后,咚咚有声地走下楼去。母亲这时已经走出了一程,父亲便挥起手臂,迈动双腿,快步地向母亲追去。很快父亲便超过了母亲,母亲为了不让父亲落下得太远,急急忙忙地倒腾双腿,仍跟不上父亲的步伐。母亲就喊:老石呀,都这么大岁数了,急啥急。父亲不理,仍一往直前。他在走路中,体会到了一种乐趣。只要体会到风声呼呼地在耳边掠过,这便是他最大的快感。母亲跟不上,就颠起脚跑,没跑几步,母亲便岔气了,她捂着肚子叫:哎哟——你要死呀。父亲已经走远了,听不见母亲叫了。她看干休所的人散步的很多,但情形大致和父亲母亲的样子相同,母亲们在后面走,父亲们在前面走。女人们落在后面,便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她们把陪男人散步的初衷忘在了一旁,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