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父亲的爱情生活(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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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低声道:行了,行了。

母亲不敢再说什么了,便流着泪,让泪水洗面。她这么想一想,又那么想一想,什么也没有想透便睡着了,三个孩子缠着她,还有那么多家务,她太累了,累得她都没有精力去想点什么。

母亲一直没有工作过,一直到死,她只是一个家庭妇女。

母亲在天气好时,她会带着三个孩子出门走一走,走到营区大院时,总会遇到一些年轻的战士停下脚步打量她,她的一双小脚吸引了许多新奇的目光。解放这么多年了,女人早就不再裹脚了,整个营院里也只有她是小脚女人。战士们就在背后议论:她就是师长的老婆。

太老了,都快当师长妈了。

可不是,师长咋会找这样女人哩。

母亲听了这话心里就很难过,她回到家后,坐在床上望着自己的小脚会发呆。那些日子,母亲很少往人多的地方走了,到营区院里办事,她也是匆匆地去,匆匆地回,剩下的时间里,就在家里全心全意地带孩子。

父亲发现,母亲的生活中多了面镜子,在父亲记忆里,母亲是从来都不照镜子的。夜深人静的时候,母亲把自己关在厨房里,冲着镜子一根根地拔白头发,母亲做这事时,认真而又执著。然后就是洗脸,洗完脸之后,再往脸上擦五分钱一勺的雪花膏,然后母亲再照镜子。

父亲发现了,长叹口气道:咦,你这是何苦。

母亲就看父亲的脸色,她看不出父亲是支持还是反对,母亲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心里很没有主张。

母亲经过一番努力后,并没有改变自己,她便放弃了这种努力。她看着跟前的生活,看着一天天长大的孩子,她已经感到了巨大的满足。在战争年代,她苦苦等了父亲二十年,她不敢相信能找到父亲,后来竟然奇迹般地找到了,对她来说,她又迎来了第二次生命,林、晶、海相继出生,并一天天长大,人丁兴旺,她已经知足了。剩下来的事情就是用十二分的劳力带孩子,照顾父亲。母亲就在这种操劳中,一天天衰老下去。

父亲也老了。三十六岁进城那一年,他就是师长,这么多年了,他仍是个师长。已经有许多师长都纷纷高就了,父亲仍然当着师长。后来父亲又有了一次转机,已经当上军区副司令的吴军长,找到了父亲,他还像当年那样称呼父亲:石头哇,你在三十二师也干这么多年了,你的位置留给年轻人,同我到军区去吧。

父亲说:去毛吧,没啥意思。

吴副司令就说:咦,石头,你当年可不是这样,老了老了,咋越活越没出息了呢。

父亲就说:现在这不挺好么,还想咋地。

父亲说的是真心话,他能在近二十年的战争中活下来,父亲已经感到知足了,对其他的荣辱浮沉已经不感兴趣了。他不想离开三十二师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放心不下杜军医,他一天见不到杜军医他就会感到不踏实。他不能离开三十二师。

杜军医仍一个人过,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独身生活。年龄一年年地大了,现在已经再也没有人关心她的婚姻了,仿佛杜军医这个人就该独身似的。

那一次,吴副司令叹着气走了。父亲蹲在地上目送着吴副司令的轿车驶远。他又低下头看地下的一群蚂蚁,一群蚂蚁在忙碌,父亲突然觉得,人这一辈子也似一群劳碌的蚂蚁,奔来奔去的。说有意思就有意思,说没意思,也就没意思。父亲在那一瞬间,悟到了人生。这是他以前从没有过的。

孩子们都大了,再也不用母亲费劲地拉扯了。母亲在闲下的时间里,坐在床上全身心地为自己做鞋,母亲已经为自己做了许多双鞋了,她把这些鞋整齐地放在柜子里,为自己的老年预备。

父亲对母亲做鞋从来就不关心,他似乎从来也没有关心过母亲什么,母亲对这一切已经习惯了。

父亲没事的时候,仍然哗哗啦啦地翻报纸,把认识的字都看了。然后望着什么地方发呆,似乎在想着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母亲就说:晚上做鱼,叫孩子姨来吃饭吧。

母亲已经不称杜军医了,而改成了孩子姨,林、晶、海这三个孩子都是杜军医看着长大的,在三个孩子成长过程中,杜军医也没少在孩子身上花心思。三个孩子对杜军医助感情都很好,几日不见,他们就会念叨杜军医。

父亲听了就说:唔。

母亲就说:是你打电话,还是俺打。

父亲说:你打,你打。

母亲就很笨拙地打电话,电话接通了,母亲就说:孩子他姨,晚上来家吃饭吧,孩子们可想你了。

母亲放下电话,就放下手边的话计,到厨房里忙碌去了。

父亲起身站到了阳台上,这几年父亲的腿总是没完没了地疼,那是打仗时一块弹片伤的,至今那块弹片还留在腰里。年轻时不觉得什么,岁数大了,坐得时间长一点,父亲就觉得不对劲。总要活动一番。父亲望着楼下的小路,那条小路一直通往医院,每次杜军医都从那条小路走来。父亲嗅到了母亲做好的鱼香味,父亲想:该来了。果然,他就看到了杜军医出现在小路上的身影。他依稀地又看见了杜军医年轻时的样子,那一刻,父亲的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滋味。

晚上,母亲和父亲躺在床上,他们的年纪大了,瞌睡就少了,听着钟表格格噔噔向前走动的声音。两人都静默着,似乎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母亲翻了一个身,把脸侧向父亲说:石头呀,林今年高中就毕业了,让他干点啥呀。

父亲不假思索地说:当兵吧。

母亲又说:晶明年也要毕业了。

父亲仍说:当兵吧。

当兵就当兵,母亲没有任何异议,在所有的事情上,母亲从来都没有说过任何反对意见,父亲说啥就是啥。

母亲劳累了一辈子,浑身的骨头都松了,她那一双小脚似乎已经撑不起她的整个身躯了,她总想找个东西靠一靠,看到孩子们一天天长大,感受着自己的身体一天天老下去,母亲想到了死亡。

母亲在一天夜深人静时对父亲说:石头哇,俺要是死了,你就和孩子他姨把事办了吧。

父亲在黑暗中瞥了母亲一眼。

母亲又说:这么多年了,她心里只有你,俺心里明镜似的。

父亲说:胡说啥哩。

母亲不说了。父亲的眼睛突然潮湿了,不知为谁。

父亲的腰伤越来越厉害了,父亲的腰一点点地弯下去。在杜军医的建议下,父亲住进了医院。

父亲的腰伤只能通过手术来解决,父亲动手术了,手术后的父亲便再也站不起来了,弹片已经割断了父亲的坐骨神经。父亲便退休了,退休后的父亲只能坐轮椅。

从此以后,人们经常可以看到,小脚母亲,推着坐轮椅的父亲在营区里走。母亲浑身的骨头也松散了,她也想找个东西靠一靠,于是,她就把身子靠在轮椅上,推着父亲慢馒地走。

父亲一脸平和,有人和他打招呼,他似乎没有看见。

母亲一边走一边说:海今年也毕业了。

父亲说:当兵去。

母亲仍没什么异议。

有时推父亲的人换成了杜军医。杜军医推父亲时,走得很快,风风火火的样子。父亲似乎很喜欢杜军医的速度,像当年他走路的样子,父亲的脸上就挂着笑。

杜军医突然说:你现在最想干什么?

父亲说:俺想回到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是父亲进城的日子。

杜军医就不说话了,有两滴泪水滴在父亲的肩膀上。父亲感觉到了,父亲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是俺对不住你。

杜军医没有说话,半晌才说:我知道,这么多年,你过得也挺不易的。

父亲摇摇头说:你挺好,还想咋地。

两人说着,父亲的轮椅便来到了楼下。

母亲站在门口正望着两人一点点走近。

父亲的脸上一直挂着幸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