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定跨赤龙越长塬---第四十六章 西宫东阙何所罪?(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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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之前就说了,这些地方官员,是依附于朝廷体制的,所以抛开少许有自己想法的人,真正能够影响他们的,只有现实的暴力和朝廷的大义这二者而已。

 

公孙珣带着部队而来,天然占有了第一个,等过了长安后,这第二个事物也渐渐从董卓手中滑落,并转入到了这位卫将军手中。

然而此时此刻,董太师还根本不知道他究竟丢了什么东西。

五月二十四日傍晚,公孙珣来到郿县,公然入驻了县城,却没有连夜去传说中的万岁坞,也就是郿坞堵截董仲颖……不过,他这个打草惊蛇的计策并没有成功,不是董卓保持了清醒,知道这时候离开郿坞就是个骑兵马蹄下的浪死鬼,而是董太师甚至根本就不相信公孙珣领着七八千骑兵忽然来到了他家门口。

玩笑也不是这么开的!

当然,第二日上午,在城中休整完毕的公孙珣引七千骑兵来到郿县郊外的郿坞之下后,也就由不得董太师不信了。

夏日浮华,天干物燥,渭水北岸五六里的郿坞外,公孙珣与董太师再度当面相对,这一次,二人之间连一条黄河都没了,只有空中令人浮躁的闷热空气与头顶那轮烈日而已。

“告诉他!”公孙珣抬手唤来一名嗓门大的侍从。“他大势已去,但念在多年相识份上,此时若降,我便只杀他一人!”

侍从闻言,疾驰到坞堡的高墙之下,然后扬声传话。

“射死他!”董卓立在高达七丈的坞堡墙上,双目充血,双拳紧握,直接冷冷下令。

周围守军不敢怠慢,乱箭而下,便将劝降之人射死在了墙下。

公孙珣不喜不怒,只是瞥了眼那足足七丈高同时七丈厚的城墙,就直接下令全军立垒扎营,准备长期围困。

这里必须要多说一句,董卓的万岁坞,也就是郿坞,虽然防守严密,物资充沛到过剩,城墙也高大厚重到让人产生不起攻击欲望的程度,但它毕竟只是一个坞堡。其周长不过三四里而已,里面也只有三千士卒外加一两千仆从之类的人,而且其中还有七八百人乃是从民间甚至宫廷搜罗的漂亮少女。

实际上,贾诩对董卓彻底失望就是源自于这件事情——他以为董卓安顿好郿坞的事情就会回长安,却不料对方的雄心壮志堕落的如此之快,当天下间其他英雄都在军队里兢兢业业的时候,这位一度靠着军事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的董太师却居然扔下前线的部队,在后面搜罗美女?!

然后,久久不愿动身!

所以说,董太师在前线输的不冤……或许将来说起弘农那边战事的时候,一定会有人说是因为董卓手下这么多人做了叛徒的缘故,也一定会有人说是因为他的女婿无能无为所致。

这些都对。

但是,如果董太师就坐在潼关的话,他的两个女婿敢无能暴怒到那种程度吗?徐荣和贾诩真的会背叛他吗?

天下事没有无因之果,贾文和诚不欺人。

“君侯!”立寨之时,徐荣与张辽再度前来请示。“坞中只有三千兵,倒是需小心马腾、韩遂二人,需不需要让文远引两千兵去美阳,以作遮蔽?”

“这二人便是有心掺和,也要疑惧一时才能决断,先不管他。”公孙珣立在一处坡地上,四面环视,却是将目光定在了南面的渭水。“倒是渭南……听说之前董卓派出了一部兵马去攻打益州,然后在汉中受挫,停在了散关,为首者是个唤做王方的校尉,这大概是近期内唯一能到来的敌方援军,需要格外小心!”

“那……”

“那是个什么地方?”公孙珣眯着眼睛,指着晴日阳光下,渭水斜对岸一处奇怪却又极为显眼的地形正色询问道。“地形倒是颇有意思,寻个本地人来问问。”

众人不敢怠慢,须臾便有军中本就是关中本地出身的军吏上前来讲解——原来,那是一座临河的黄土塬地,背靠渭水、两面深沟,所谓三面悬崖,唯独南侧对着渭南大道方向是个缓坡,乃是个天然的要地。

“君侯。”军吏侃侃而谈。“此地地势颇高,长约八九里,宽约三四里,又有水源,足可屯兵数万……而这个塬地面积太大,晴日间左右数十里皆可清晰能见,所以素来知名。”

“确实是个屯兵的好地方。”公孙珣缓缓点头。“此地唤做什么?”

军吏再度俯首:“回禀君候,此地唤做五丈原,如何得名已经不可考了。”

公孙珣怔在那里,盯着那个黄土塬地半晌无言,但隔了许久,他终于是收回目光,复又看向了张辽。

张辽早有准备,当即俯身做听令状。

“文远,以你为别部司马,领骑兵两千,渡河立营……知道怎么做吗?”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公孙珣的语调忽然平淡了不少,似乎心中忽然放下了许多东西。

“明白!”张辽扬声相对。“我在五丈原上立营,一来居高临下,远远监视万岁坞;二来,若散关之敌自渭南而来,我便率骑兵直冲塬下,让其寸步不得过我大营!”

 

“那便去做吧!”公孙珣缓缓颔首,便不再理会对方,而是复又看向了郿坞。

他知道,彼处中间的高楼之上,董太师一定也在遥遥相望,等着五丈原身后的援兵。

……

“及卓还长安,公卿百官迎谒道次。时嵩为御史中丞,卓乃令御史中丞以下皆拜以屈嵩,既而抵手言曰:‘义真怖未乎?’嵩笑而谢之,卓方释。及归,卓复闻嵩婶,即故度辽将军皇甫规妻者,年犹盛而容色美,乃欲采纳之。规妻往拜而辞,卓怒,乃令仆鞭死于车下,而嵩愈无敢言也。”——《典略》·燕·裴松之注

 

 

第四十五章 迁藏就岐何能依?

 

某种意义上而言,坐落在长安西面约两百里外的郿坞,其面积是在不停变化的。

以周长四五里来算,约后世0.25平方千米左右的面积而言,这无疑是个建筑面积巨大的区域,甚至可以称之为小城,因为0.25平方千米等于二十五万平方米,等于三百七十五亩,而这意味着郿坞中上上下下四五千人平均下来不过十几个人便占了一亩地,反而显得有些过于宽阔了。

但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首先,坞堡内有一个独立的核心建筑区域,有独立的内墙、楼阁、花园,里面生活着董卓本人,还有他的家眷、幕僚、姬妾,只有董卓最信任的侍卫、属吏才可以往来自如,普通士卒是进不来的。

其次,坞堡外面的夯土墙壁太厚了,再加上壕沟、内壁后的通道等配套防御措施,也无疑占有了大量的建筑面积。

类似还有仓储区域……莫忘了,董卓在这里堆积了大量的金银财富和粮食布匹等物资,他之前为了搜刮财富,不仅利用迁都大面积公开掠夺河南地区的公私财货,甚至到了关中后还让司隶校尉严刑峻法,逼迫关中富户献出家产,这是何等巨大的一笔财富和物资?

总而言之,郿坞虽大,可三千甲士在里面屯驻却显得格外拥挤。

实际上,这三千铁甲军士,平日里根本就是在坞堡外活动的,甚至万岁坞外本就有一座小型军营,而且此地通过驰道能够连接郿县县城,很轻松便能与县中往来交接……也就是公孙珣突然间大军压境,这才逼得他们仓促入坞中防守。

而考虑到郿坞初成不久,很多生活设施不完善,那问题可能就更严重了!

当然,坞堡内被重重包围的三千甲士有些难受,坞堡外的‘幽州军’也有些忐忑,因为后者毕竟是花了四天半的时间轻骑奔袭五百里而来,孤军深入这四个字,骑马行军的时候来不及想太多,一停下来还是很忐忑的……更不用说,这些兵马本就全是降兵。

所以说,如果散关的董卓部将王方率大军先至,并且突破到万岁坞跟前与董卓汇合,那胜负未可知晓。便是突破不了公孙珣的包围,只在附近立足,也足以会把局势从卫将军对董太师的包围姿态,变成对峙局面。

而那同样不是公孙珣愿意接受的。

不过,在董卓的翘首以盼与两军将士的煎熬中,也在公孙珣的冷眼相对下,第一个到来的却不是王方的部队,而是来自于邻郡左冯翊的一支民夫部队,后者在一名左冯翊郡中颇为知名郡吏的带领下于六月初一日风尘仆仆的赶到了郿坞之下,并直接到公孙珣营中扮演了战时辅兵的角色。

平心而论,这支队伍的到来连公孙珣都没有预想到,只能说这个唤做张既的年轻郡吏太大胆了——见了面才知道,这支足足有七八百人的民夫队伍根本就不是郡中派来的,而是他张德容自家的徒附、宾客伪装的。

但不得不说,效果极佳。

张既打着左冯翊郡中的旗号,首先表明立场,对周围官府的震动可想而知,而他的到来也极大的稳定了很多关中出身的降兵军心,更让坞堡中的董卓军陷入到了进一步的恐慌之中。

当然,这次冒险也让公孙珣牢牢记住了张德荣的名字——这小子虽然家资巨富,却是典型的寒门出身,祖上没有一个做到六百石的,与贾逵完全相反。然而,仅凭此一事便可知,其人水平根本不亚于贾逵,甚至胆气更足!

于是乎,千金买马骨也好,论功行赏也罢,公孙珣当即表了这个刚刚加冠的左冯翊郡中小吏为右扶风郿县县令,秩六百石。

至于张德荣俯身称谢之后,直接表示,愿暂时代行郿县县令之职,而此番事了,还是想入卫将军白马义从以作锻炼……那就更是让公孙珣满意了。

不过,该来的迟早得来,六月初七这一日上午,预料中的王方部七八千人,还是出现在了渭水南岸。但是,让董卓大加失望的是,王方来到五丈原前,看着山上的营垒,居然选择了后退数里立寨。

对此,公孙珣也觉得很失望,于是晚上的时候,其人复又在漫天银河之下登上了已经被夯实为足足七丈高的宽阔营中将台,负手迎风,望着渭南的五丈原方向出神。

话说,此时此刻,公孙珣往日身侧的心腹皆不在身边,不要说娄子伯与韩义公,便是戏志才与白马义从的诸人也都在当日被他驱往蒲津或者河东,其中甚至包括张辽的兄长、徐荣的族弟,而唯一留在身边的旧人司马朗,也被贾诩要求留下,领人去堵武关了。

至于未及加冠的贾逵,虽然为人通脱,也是可用之才,却怎么都算不上是心腹的。

当然了,贾逵本人倒是一如既往的没有这个觉悟,其人侍在公孙珣身后,终于是没有忍住而开口了:

“君侯在看什么?”

 

“与其说是看什么,倒不如说是在等什么。”公孙珣有些百无聊赖的感觉,便直接回身坐到了高台上原本就备着的马扎之上,然后继续望着五丈原而叹。

“那君侯在等什么?”贾逵愈发好奇。“可是张司马之前有什么言语或者汇报?”

“并没有。”公孙珣不以为意道。“但是我觉得他今夜或许会有所为,所以想来看看。”

贾逵茫然不解。

“有什么疑虑不妨直言。”公孙珣幽幽叹道。“我留你在我身边,本就是要有所锻炼的。”

“是,”贾逵闻言倒也诚恳。“只是好奇。君侯与张司马固然有些渊源,但称不上熟悉吧?其人投奔君侯也不过是区区一月,而且这月余也不见君侯与张司马有多少交流,既如此,君侯为何能如此信重张司马,而且用之无疑,甚至还有所期待呢?”

“这是个好问题。”公孙珣终于有所动容,然后轻笑反问。“但你觉得我一个白马将军,会连一匹马的脾性都摸不透吗?还要花上几年时间调教?”

贾逵旋即失笑:“君侯将人看做马吗?”

“我还将一些人看做豚犬呢!”公孙珣坦然而答。“不过是见人见得多了,分门别类,一望便知罢了。”

贾逵若有所悟。

“其实何止张文远是匹马,徐伯进也是马,便是义公也曾是马。”公孙珣微微感叹道。“这些人生于边地,自恃武勇,兼有将才,天生便是天地生养的千里马,而千里马没人骑又没用,所以得寻个好主人才能真正驰骋千里……可是话又要说回来,和内地的驽马力牛不同,这些边郡骏马或是鲁莽无文,多有为祸之举;或是野性难制,遇到压不住自己的人就要尥蹶子……这种事情,放在平世也就是那样而已,可于乱世却要闹出乱子,以至于为祸一方的。”

贾逵终于听明白了:“若是如此说来,这些千里马遇到能压服自己的人,便反而会忠心不二,一力驰骋了?也只有遇到能够压服自己的人,方能不为祸?”

“所以啊。”公孙珣失笑道。“我才来看一看,这匹并州烈马到底服不服我?!”

贾逵也跟着笑了起来:“既如此,属下便随君侯一起等一等便是。不过君侯……”

“什么?”

“董仲颖也是善于驯马之人吧?”贾逵忽然正色相询。

“是啊。”公孙珣瞥了对方一眼,却也没有否认。“董卓此人本身就是一匹野马出身,如何不懂得驯马?只是这天下可不只有野马的,咱们的董太师便是习惯了驯马,最后将豚犬牛鹿鸡统统当成了马来驯,结果非但没驯成,反而弄的天下各处缺位,却又只能放纵那些野马去做牛鸡要做的事情,最后闹出了大乱子。”

贾逵心中一动,欲言又止。

“你是想问,什么是鹿,什么是鸡,什么是犬,什么又是牛,然后你贾逵又是个什么东西吗?”公孙珣看都不看对方,便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属下孟浪了,确实孟浪了。”贾逵尴尬而言。

“未及加冠,不过是个少年,在我身边也不过是写个文字、提个马扎之类的,再孟浪也是能容你的。”公孙珣缓缓而言。“不像有些人,既然成年,又担要责,甚至自以为能为天下事,那便要为自己的行径负责了……”

贾逵不敢多言。

“其实,你问天下人的区别,我也不过是打个比方而已,真要是认真区别,人哪里能像牛马那么清晰分类呢?”公孙珣继续认真言道。“边郡人有边郡人的坏处,野蛮粗俗、不知礼节,更重要的是不把人命当回事;而宛洛之辈也有宛洛之辈的不善,门生故吏,相互勾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以至于互相包庇,互抬身价;轮到青徐一带,却又皓首穷经,百无一用,酸腐可笑;还有你们河东、太原、关中这些特殊郡国,几种毛病都有,却也俱存了几种地方的好处……就好像你跟张既,一个寒门而豪富,一个世族而穷困,但有些地方却一模一样,都比边郡人更晓得何为大义,也都比内郡人更懂得务实……所以说天下事,哪里是这么容易做的?而天下人,又哪里是能分这么清楚的?更不用提,还有些人,真的是王佐之才、良平之谋、卫霍之能、霸王之勇,这些人难道是可以用那些东西随意概况的吗?”

贾逵已经不敢吭声了。

就这样,银河之下,将台之上,二人一站一立,沉默许久。

不过,这种沉默很快就被打破了——随着时间来到三更夜半之时,五丈原侧后方忽然火起,喊杀声隔河数里可闻,登时惊醒了满营之人,也惊得郿坞中纷乱一时。

公孙珣到底是没有白等一场。

翌日天明,战报传来,张文远夜间出全军劫营,以两千众全溃敌八千,敌将王方死于乱兵之中,后来找寻辨别了半日才在某个士兵的革囊中寻到其人手机,然后又赶紧送过河来……当然,公孙珣看都没看,便送到了坞堡中。

 

六月十日,又一支军队到来,却是奉命疾驰而来的宇文黑獭和其部轻骑,后者顺便带来了董旻全军撤退,却在幽州军全线追击逼迫下演变成全军溃退的消息。

这个消息虽然早在预料之中,却还是重要至极,所以公孙珣依旧没有忘记转达给自己那位在坞堡中固守的旧交老友。

六月十三日,成廉、魏越复引三千骑兵来援,并捎带来了董卓亲弟董旻的人头……当然,也被公孙珣送入了万岁坞内。

六月十五日,马腾韩遂举凉州两万众来到距离郿县数十里外的美阳城北,却又在听闻董旻身死的消息后选择逡巡不前。

六月十八,郭汜在左冯翊黄白城被当地一亭长所擒,转送到追兵太史慈处,其人听说要被送到万岁坞前,以无面目对董卓,自请被处死,而太史子义怜其人尚有几分忠心,便保其全尸,葬于当地。

翌日,韩当、高顺、戏志才引全军主力与白马义从赶到了万岁坞前,继续合围董卓,而公孙珣也终于得知,吕布仓惶逃回长安城,如今被城中执政者王允接纳的消息。

六月下旬,王修、娄圭、田丰三人尽发河东、太原良家子五六万众渡过蒲津,沿途扫荡地方、收纳官府,并屯兵两万于长安城下。

消息传来,马腾韩遂递交降表,愿交质子,请为卫将军侍从。

而七月初一,秋季的第一个夜晚,飞马当空,银河斜挂,更有流星无数划破夜空……而第二日,看了一夜流星雨以至于失去耐性的公孙珣向已经出现悬索逃兵的万岁坞中送去了一封书信与一件旧物。

旧物,自然是那柄二人初识相交的凭证,也就是那柄‘项羽之断刃’,对此,已经肥胖到连楼都不愿意下的董卓早有所料。

至于书信,打开来看也不过区区二十字打油诗而已。

正所谓:

人生六十年,

如梦亦似幻。

有生斯有死,

董公何所憾?

“公孙文琪以为一封书信就能逼我去死吗?”满身酒气的董卓拍案大笑,然后环顾左右。“今日败是败了,可要我拱手让出首级,却也未免小瞧了我吧?诸位,可有人愿随我杀出去,便是死在路上,但只要能让公孙小儿惊上一惊,也不枉此世间走一遭?”

周围一片沉默,而董卓细细看去,却是忽然清醒了过来。

原来,此时此刻,堂下只有一个男子而已,乃是其人身侧多年的军事智囊,长史刘艾,之前就是他从城墙上接信,然后送过来的,此时闻的自家主公的酒后之言,却也只能是立在堂中闭目以对罢了。

至于刘艾以外,其余满堂侍立者,竟然全都是他董仲颖的姬妾、美女,并无一兵一卒。

“我董仲颖是怎么落到今日这个地步的呢?”董卓抚刀而叹,恍然若失。

……

 

“张既字德容,冯翊高陵人也。家富而门寒,年十六,为郡小吏。汉末,董卓乱政,太祖以贾诩计,入潼关趋五百里至郿坞,困董卓。时人心未定,蒲津战事未平,关中人心固有向背之意,尤不敢明为之。既劝郡守尽发郡卒往助太祖,以成大计,郡守犹疑,既乃自捐家,得千人,假郡中旗鼓而往。太祖见之大喜,顾左右言:‘此子胆略非常,固关西种也!’”——《旧燕书》·卷七十四·列传第二十四

 

 

第四十六章 西宫东阙何所罪?

 

“我董仲颖是怎么落到今日这个地步的呢?”董卓抚着案上断刃,一时恍然若失。

对此,刘艾依旧闭目以对。

“长史,外垣尚有多少甲士?”董卓等了半晌,眼见无人应声,便按下断刃正色相询。

“两千余吧?”刘艾终于睁开眼睛认真回复道。

“这不是挺多吗?”董卓稍显愕然。

“这是因为坞墙过于高大,又只有一座城门,所以很难逃出去罢了。”刘艾恳切言道。“若是开门迎战,或者卫将军发总攻,恐怕会倒戈者居多。”

“公孙文琪现在有多少人在外面?”董卓继续询问。

“约有十万众。”刘艾低头答道。

“没有这么多。”董卓摇头不止。“他带了两万兵出来,我有七八万兵,然后连战一年,都损耗了不少,便是中间他降服了白波匪,多了不少兵员,可两家加一起必然还是不到十万战兵……而若是他之前未曾骗我,那李傕、李蒙、段煨、胡轸如今只在潼关东面,两三万兵尚未降服……故此,他最多有五六万兵,其余的必然是三辅的民夫、壮丁罢了。”

“只五六万兵又如何呢?”刘艾静静听自家主公说完,却是平静反问。

董卓当即默然。

刘艾见状也不多言,便微微拱手准备退出堂舍,而其人一脚跨出大门,将要走到外廊之时,却忽然闻得身后一声轻叹:“大好头颅,谁能斩之?”

刘艾身形稍微一怔,心中一时酸涩难名,几乎要落下泪来,却又赶紧提脚匆匆走出去了。

董卓目送自己最后一名心腹离开,许久之后,方才勉力扶着腰带站起身来,然后来到侧廊上,对着远处军营远眺——万岁坞的内层乃是专门动员民夫夯土为基,天然位高,倒也不虞视野。

实际上,这些日子,董卓虽然每日饮酒作乐,可偶尔清醒的时候还是会来到这里观察公孙珣的军营,并猜度形势。不过,随着一个又一个坏消息甚至是自家亲兄弟的脑袋被公孙珣送进来,也随着垣外的兵马越来越多,营寨越来越大,这种观察就显得毫无意义了。

“确实是多为民夫之流。”

看了半日,董卓得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结论,然后复又回到了堂中座上,并拿起了那柄熟悉而又陌生的断刃,还拔掉了刀鞘,露出了宛如秋水般的刀光。

其实,董仲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只是一柄格外锋利的旧时断刃而已,而绝不是什么‘项羽故物’,但这个说法来自于名士蔡伯喈,代表了蔡邕对他这个西凉边鄙之士的认可,所以他便顺水推舟,逢人便说此刀是‘项羽断刃’,乃是要告诉天下人,蔡伯喈也是很看得起他董卓的。

而等到他成为袁氏故吏,然后做到并州刺史、一任方伯,没必要再在意区区一个蔡邕的评价时,这刀也就送给了当日大雨中晋阳城官寺内所见的那位幽州俊才……说起来,都已经十三年了。

幸亏是此人,自己的老母、孙女大概还是能保全的吧?一念至此,董卓无奈摇头,终于是将刀刃对准了自己。

然而,这个时候可笑的事情却发生了……原来,董卓执掌大权后行事骄纵无度,晚年身体愈发肥胖,而这把断刃在公孙珣手中大概是为了马上使用方便的缘故,专门加长了刀把,所以其人倒持断刃想要自我了结,却竟然不能从容发力刺喉。

董卓自己都笑了。

当然,笑归笑,董太师却并不想再把刘艾喊回来,哪怕他知道自己这位长史此时必然立在外廊角落等待消息……这倒不是说他担忧死前丑态毕露被人看到,而是说刚刚他已经暗示和请求了一次,而刘艾明显不愿意做这件事情。

最后一个心腹了,对他董太师算是仁至义尽了,何必再为这种事情让人家为难呢?

“你们有谁会用刀吗?”无奈之下,董卓只能向着周围一众早已面色煞白的姬妾、美女询问。“此刀锋刃为天下冠,往我喉咙轻轻一刺便可。”

此言一出,周围或坐或立的诸多女子纷纷大惊失色,可纷乱中却有一名年轻貌美的姬妾起身昂然扬声应答:“妾身愿意试一试!”

“你是何人,何等来历,又在我身边做何事?”董卓见到此女面善,却怎么都记不起对方来历,也是一时恍惚。

“回禀太师,”女子微微躬身道。“妾身姓任,本是昭阳宫女,素来为貂蝉女官,太师来此坞前下令选调宫女,好让此处如宫中仪制,我便从宫中来到此处,专管太师貂蝉冠,故此,上下都只呼我为貂蝉而已……”

董卓恍然大悟……话说,他之前选调这么多美女,并非只是为了所谓色欲。实际上到了他这个年纪,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而他之所以这么做,尤其是选调宫女,其实还是为了‘贵无上’的身份,还是为了‘仪制同宫中’这句话罢了。

长安城墙高七丈,所以他董太师的郿坞外墙也要七丈高;长安城中的未央宫居高临下,所以他的内舍居所也要在夯土高台上建立;长安宫中有专门管理天子近臣貂蝉冠的女官,所以他便把这个任姓宫女给从宫中取来,专门给他管理衣帽……

 

那么回到眼前,这个貂蝉其实算是他的贴身婢女,也怪不得会眼熟。

“想不到人之将死,我董卓还能有一个婢女如此忠心,兼有慷慨之意……”弄清楚对方身份后,董太师缓缓摇头,复又干脆指着案上断刃轻声一叹。“也罢,劳烦你了。”

貂蝉闻言走上前去,直接在案前双手取过刀来,却又微微欠身一礼:“太师,有一言须向你言明,不知你愿不愿听?”

“事到如今,你有何言不可讲,我又有何言不可听呢?”董卓不由抚着自己的大腹失笑。

“太师。”貂蝉捧刀肃容相对。“我一女子,平日不过是整理冠帽而已,何曾持过刀,而今日愿持此刀杀人,实在是事出有因……”

“说来。”

“世道纷乱,我一弱女子,在洛阳为宫女存身,本无他求,唯独昔日宫中为貂蝉女官者十五人,视为眷属,相互依靠。”貂蝉勉力直身以告。“这十五人,除我外十四人,昔日南宫何大将军身死后,乱中先死了三人,本以为已经是天大的乱数了,却不成想,太师逼迫迁都,全宫西迁,剩下十一人,路上病死一人,被赏赐乃至直接被甲士、羌胡兵劫掠走者七人,途中遗失不知下落者两人,剩余一人随我刚到长安宫中安顿,便又得到太师征召,就此分离……如太师这种贵人要做的事情我不懂,但以我而言,却常恨太师入骨!今日愿持刀,只是妾室想杀太师而已,并无他念!”

董卓闻言默然半晌,却并不辩驳,只是抬手指向自己脖颈侧面的血管方位:“自此处下刀,最能泄恨!”

貂蝉一声不吭,双手握刀直刺。

一时间,仰头躺在座上的董太师脖颈处血管破裂,鲜血喷涌,几乎将身前几案整个染成血红之色,而公孙珣送来那张写有打油诗的白纸也瞬间被血水沾湿,生死之言,也只能隐约可见了。

片刻之后,耳听着堂中大乱,立在廊外的刘艾一声叹息,却又驻足片刻方才入得堂中。而其人无视了持刀浴血的貂蝉和乱作一团的众多女子,只是对着已然气绝的董卓俯身叩首谢罪一番,然后便重新退出堂去,回身主持坞中大局去了。

下午时分,刘艾正式打开坞门请降。

“进去回报一下董老夫人。”就在戏忠准备亲自引白马义从接管万岁坞之时,坐在营中高台上,之前与韩遂、马腾还有关西诸名族、三辅高官闲谈的公孙珣却忽然对着跪在地上的刘艾开口言道。“董卓有罪于国家,正该悬首示众,以正法度。但无论如何,九旬家长与未及笄的孙女,所谓老幼妇孺,是不会继续为祸的,我与其人有旧,不能不有所保全,唯独无名无分,不免招人口舌……所以,替我问一问老夫人,我欲以次子公孙平与董氏女董白约为婚姻,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刘艾闻言登时大喜过望,连连谢恩,而台上诸多高官、名士却也不由纷纷变色,或惊或疑。

其实,汇报董老夫人是胡扯,什么没名没分更是胡扯,因为到了这时候,董氏全族都只能任由公孙珣处置。而公孙珣和董卓有旧,也算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今日送入断刃与催死之诗劝董卓自杀,大家也能猜出来他会保全董卓老母与孙女。

但问题在于,保全归保全,唯独董氏居然还能与公孙氏结亲,那就有些让人难以接受了。

“卫将军!”

果然,此言一出,未等刘艾转身,旁边一人便愤然起身,正是左冯翊太守宋翼。“董卓祸乱国家,人神共愤,即便不能诛除全族,也该挫骨扬灰以正视听,如何只悬首示众?而且董氏既然为罪族,便是不加杀戮,也该免除封赏,流放归乡,为何反要与卫将军公子约为婚姻?事情传出去,难道不怕天下人以为将军跟董卓是一丘之貉吗?”

“此公何至于愤慨至此啊?”被人说成一丘之貉,公孙珣却也不怒,只是笑指其人,向左右好奇发问。

“回禀卫将军。”说话的居然是韩遂,只见这位之前在渭水畔被杀过一次的‘卫将军故交’小心翼翼,轻声而言。“宋太守乃是袁氏故吏,太傅袁隗之前全家被杀,他心中有气也是寻常……”

公孙珣恍然大悟。

而不等此人继续进言,也不等公孙珣说话,旁边正准备进入万岁坞的前军师中郎将戏忠却忽然驻足出声:“敢问宋府君,董卓祸乱国家,罪孽深重,但一力讨董功成的难道不是我家将军吗?你不思感激,反而出言不逊,是何道理?!”

那宋翼也自知失言,只能赶紧避席行礼谢罪,并加以解释:“非是在下有意指摘卫将军,实在是太傅举家被诛,身为故吏,常常心中难平,暗思报仇雪恨……卫将军,婚姻之事是我多嘴,只求将军许我等袁氏故吏戮其尸首,焚其骨灰,以平恨意。若能如此,想来袁车骑与后将军知晓,也会感激将军的。”

 

“哪里来的袁车骑?”未等公孙珣说话,戏忠却愈发勃然大怒起来。“袁绍自称车骑将军,侵略州郡,其人祸乱国家,分明不亚董卓!我家将军苦战三千里,辛劳一载方扶危定乱至此,你不思尊重,却反而尊一国贼吗?”

听到公孙珣心腹如此评论袁绍,宋翼惊惶失色,完全不知道该如何相对,便是座中其余人等,也个个心惊肉跳。

“好了。”公孙珣不以为意道。“袁车骑的车骑将军虽然是自表,却也是时事逼迫,算不得篡越……志才,随刘长史入坞去便是,这里我自处置。”

戏忠这才拱手而走,而宋翼也赶紧再度请罪。

“宋君。”公孙珣目送戏忠离开,这才对着地上下跪免冠的宋太守缓缓而言。“志才随我辛苦转战一年,今日刚刚得胜,却闻得你如此言语,有些不满也是难免……须知道,河北、关东、徐扬联军并起,徐扬虚张声势,关东半途而废,只有我带着北地诸君与两万将士辛苦数千里至此,方成大功。可听你言语,好像逼杀董卓、扶危定乱的国家功臣不是我,而是袁车骑一般,你就这么轻视于我吗?”

宋翼愈发惊慌,只能叩首谢罪,偏偏周围人并无一人起身为他转圜一二。

“起来吧!”公孙珣见状失笑,似乎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焉能因言获罪?”

宋太守仓惶爬起身来,狼狈不堪。

“不过,”公孙珣等对方起身后,却又忽然肃容。“我倒是有一个疑惑之处,请宋君替我解答……你为袁氏故吏,心中如此不平,也并非不能理解,但为何之前我在潼关外苦战,你以左冯翊重任,却不能起兵助我呢?反而侍奉董卓如此小心,替他征发民夫、修筑坞堡、搜罗财货,好像你是董氏故吏,而非袁氏故吏一般。而如今,我辛苦讨董至此,逼杀国贼,你反而对我摆出一副嫉恶如仇的模样?两种面孔,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七月夏末秋初,暑气未消,然而鸦雀无声的营中高台之上,宋翼却只觉浑身冰凉,其人不是不想辩解,而是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开口。

“这样好了。”公孙珣继续缓缓言道。“若你想自证清白,何妨自戕去随袁太傅全家,以成美名?若如此,我便焚董卓尸首以全你大义;而若是你不能为,何妨就此解印,回太原老家读书呢?我平定太原时,虽然当你是董氏附逆,却只没收了你家中一半家产,剩下的足够你读书养老了。”

宋翼在台上停了许久,终究是明白自己以袁氏故吏的身份冒头,犯了天大的忌讳,成了立威的对象,更是不敢去死一死,所以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奉上印绶,然后就在两名士卒的押解下仓惶孤身而走,连匹马都没得乘……倒是到了郿县,本地代理县令张既还认得他这个老长官,私人赠送了一辆牛车与些许路资,让其人不至于过于难堪。

话说,郿坞仓储极多,光是金银就不下七八万斤,更遑论其他布匹、铜钱、漆陶铁器,而眼见着戏忠一时半会真的整理不出来,公孙珣便就放弃了在此处等待的念头,只是发出部分库存,对着来到此处的幽州军主力部队大加赏赐一番,以激励士气。然后便解散民夫,只留下戏忠和些许兵马整理物资,自己却离开了这个曾经消磨了董卓壮志的温柔乡,并重新挂起自己的断刃,骑乘上白马,率全军开拔,往长安而去。

韩遂、马腾,还有其他之前名义上被董卓招安的西凉各地军阀见状不敢怠慢,不用等命令便纷纷引众随行,乖巧的宛如见了猫的家犬一般。而等到七月初十,全军来到渭河北面,汇集了等在这里的王修、娄圭、田丰之后,公孙珣身后的兵马,不管战兵、辅兵了,却已经切切实实达到了近十万之众。

当晚,长安有使者持节来宣旨意,却被公孙珣直接撵了回去,后者宣称明日将亲往未央宫谒见天子……但有旨意,不妨明日再说。

使者马日磾虽然做过太尉,算是位高名重,却不过是个书生,无可奈何之下只能退回长安。

而第二日上午,公孙珣只在渭北稍作停留,便引全军经渭桥渡过渭水。

临到城前,大军主体停驻在城外,高顺、徐晃二将则引一万步卒兵不血刃接管城防、武库、官署、宫殿,韩当、成廉、魏越三将则引三千骑兵接管主要街道。

中午时分,卫将军公孙珣引白马义从与全军军官、吏属,还有之前征召到郿坞的三辅官吏,经洛城门全副仪仗、伞盖进入了长安城……值得一提的是,临入城前,韩遂带头,全军军官以及随行军吏,乃至于三辅地方官员,全都换乘白马,随从入城。

 

入得城来,近两千白马骑士簇拥着公孙珣,经明光宫、长乐宫,转武库,一路耀武扬威,再经东阙准备直入未央宫。

不过,也就是到了这里,终于有人拦住了公孙珣的白马部队——司徒领尚书事王允率百官在此迎接,然后有黄门侍郎钟繇持圣旨前来。

“朕曰:汉有天下,历数无疆。今有逆贼董卓,罪大恶极……”

“请黄门侍郎稍驻。”圣旨刚开了个头,刚刚下马躬身听旨的公孙珣便昂首打断了对方。“你所宣旨意说,‘逆贼董卓,罪大恶极’……对否?”

“然、然也。”钟繇满头大汗,周围上下左右官员、军官、义从也纷纷面面相觑。

“卫将军。”王允无奈,只好出列躬身行礼相询。“天子年幼,这旨意是尚书台所拟,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有。”公孙珣扶着腰中断刃上前数步,复又转身昂然相对王子师。“王公,敢问董卓何罪之有?”

七月夏秋之交,下午时分,西面阳光之下,熏风之中,未央宫东阙之上,顿时鸦雀无声。

……

 

“任夫人者,本宫中女官,为昭阳宫貂蝉事,逢汉末董卓乱政,凡事效天子仪制,乃迁万岁坞依旧为貂蝉官。未几,本朝太祖伐董,长驱围万岁坞,以卓赠断刃归之,卓见而明,欲自戕求免家属,然体胖难为,乃求左右,左右不应,唯任夫人出,扬声告曰:‘天下欲杀太师久矣,妾身亦欲杀太师久矣,唯弱女子难为,且谢太师许手刃之恩。’卓默然,遂刺死。及太祖入坞,时堂中卓尸已迁,周遭无人,唯任夫人持刃浴血于侧,言语清明,俱前后以告,复归断刃。太祖奇之,接刃,并以手拭其面,见其颜色,乃笑:‘不意貂蝉能杀人。’遂纳之。”——《世说新语》·言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