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一章:第一章 逃出樊笼的一只“天鹅”
- 下一章:第三章 在“恶的意识”中凝神观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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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是令我神游的一块绿洲?
让我大口吮吸回忆之酒的瓶?
—— 《头发》
然而,回忆终究是回忆,诗人仍须回到现实中来。他感到肉体之爱充满着“污秽的伟大,崇高的卑鄙”(《你把全世界都放进……》),哀叹自己不能成为冥王的妻子普罗塞皮娜,制服他的偶像那无尽的渴求 (《可是尚未满足》)。他祈求上帝的怜悯,让他走出“这个比极地还要荒芜的国度”(《我从深处向你求告》)。他诅咒他的情妇“仿佛一把尖刀”“插进我呻吟的心里”(《吸血鬼》)。他想死一般睡去,让“忘川”“在你的吻中流过”(《忘川》)。他感到侮恨,看到了年华逝尽后的坟墓,“蛆虫将如悔恨般噬咬你的皮肉”(《死后的悔恨》)。总之,诗人遍尝肉体之爱的热狂、残酷、骚乱的悔恨,并没有得到他所追求的宁静,于是,他转向了精神之爱。
诗人追求的对象是萨巴蒂埃夫人。对于沉溺在让娜·杜瓦尔的爱情中又渴望着解脱的诗人来说,她不啻一位“远方的公主”,于是,她成了诗人追求美的指路明灯:
无论是在黑夜,还是在孤独中。
无论是在小巷,还是在人群中,
她的幽灵有如火炬在空中飞,
有时她说:“我是美的,我命令你,
为了我的爱情,你只能热爱美,
我是天使,我是缪斯,我是圣母。
—— 《今晚你说什么……》
那是一支有生命的火炬,在追求美的道路上,以比太阳还强烈的光芒歌唱着灵魂的觉醒:
迷人的眼,神秘的光熠熠闪烁,
如同白日里燃烧的蜡烛;太阳
红彤彤,却盖不住这奇幻的火,
蜡烛庆祝死亡,你把觉醒歌唱,
你走,一边歌唱我灵魂的觉醒,
你任何太阳也遮掩不住的星!
—— 《活的火把》
诗人的精神沉入一片神秘的和谐,在黄昏的时刻与天空、太阳一起进入宁静之中,心中弥漫着对情人的崇拜 (《黄昏的和谐》)。他甚至愿做一只陈旧的香水瓶,多少年之后仍会有芬芳逸出,激起种种的回忆,从而成为他的偶像的魅力的见证 (《香水瓶》)。然而,觉醒的灵魂感到了往日的生活所造成的焦虑、仇恨、狂热和衰老,诗人于是向他的天使祈求快乐、健康、青春和幸福,他相信这一切都是相互应和的 (《通功》)。精神的碧空,高不可及,空气稀薄,终究会有“高处不胜寒”的感觉。于是,超脱的精神之爱要求物质的内容,变成了温柔的家庭式的爱。
诗人与一个名叫玛丽·多布仑的女伶断断续续来往了五年。多布仑才气平平,但美丽温柔,诗人体验到一种平和宁静的感情。在他看来,酒可以使人安静,“像灰蒙蒙的天空中一轮落日”,鸦片可以使灵魂超越自己的能力而获得忧郁的快乐,然而这一切都比不上那“一双绿眼睛”,像一泓清水解除他灵魂的干渴(《毒药》)。然而,金风送爽,却预告着冬日的来临。那神秘的眼睛时而温柔,时而迷惘,时而冷酷,使诗人看到天空布满乌云,心中顿生忧虑:
啊危险的女人,啊诱人的地方,
我可会也爱你的白雪和浓霜?
我可能从严寒的冬天里获得
比冰和铁更刺人心肠的快乐?
——— 《乌云密布的天空》
诗人想象他的伴侣是“一条美丽的船”(《美丽的船》),她是他的孩子,他的姐妹,他们要一同去生活,去爱,去死:
那里,是整齐和美
豪华,宁静和沉醉
—— 《邀游》
然而,那只是诗人的向往,冬日将尽,那“黑皮肤的女王”又在将他召唤:
我爱您那双长眼碧绿的光辉,
温柔的美人,我今天事事堪伤,
您的爱,您的炉火和您的客厅,
我看都不及海上辉煌的太阳。
—— 《秋歌》
诗人又重新沉入他试图摆脱的堕落之中,他怀着一种神甫的虔诚崇拜他的偶像,“尽管她的眉毛怀着恶意,她的神情奇特异常”(《午后之歌》)。他悔恨,悔恨不该枉费心机地试图改变自己处境 (《猫头鹰》);他想用烟草消除精神上的疲劳 (《烟斗》),用音乐平复他绝望的心(《音乐》);一切都是枉然,他的头脑中出现种种阴森丑恶的幻象,他想着“在一片爬满了蜗牛的沃土中”给自己掘个深坑,“睡在遗忘里”(《快乐的死者》),他想象自己“灵魂开裂”,“竭尽全力,却一动不动地死去”(《破裂的钟》)。
诗人对爱情的追求彻底失败,忧郁重又袭上心头,更加难以排遣。在阴冷的雨里,他只有一只又瘦又癞的猫为伴,潮湿的木柴冒着烟,生不出火来 (《忧郁之一)》),阴郁的情怀只能向落日的余晖倾吐(《忧郁之二》),最滑稽的谣曲也不能缓解他的愁绪,能够点石成金的学者也不能使他感到温暖,因为他血管中流的不是血,而是忘川之水(《忧郁之三》),他的白天比黑夜还要黑暗,头脑里结满蛛网,像一个漂泊的灵魂不断地呻吟:
——送葬的长列,无鼓声也无音乐,
在我的灵魂里缓缓行进,希望
被打败,在哭泣,而暴虐的焦灼
在我低垂的头顶把黑旗插上。
—— 《忧郁之四》
于是,“令人喜爱的春天失去了芬芳”(《虚无的滋味》),天空被撕破,云彩像孝衣,变成他梦的柩车,光亮成为他的心优游其中的地狱的反射 (《厌恶匙,走出这片满是爬虫的地方(《无可救药》)。然而时间又出现了,时钟这险恶的、可怖的、无情的神,手指着诗人说:
那时辰就要响了,神圣的偶然,
严峻的道德,你尚童贞的妻,
甚至悔恨 (啊!最后的栖身之地)
都要说:死吧,老懦夫,为时已晚!
—— 《时钟》
时钟一记长鸣,结束了诗人心灵的旅程和精神的搏斗。诗人失败了,忧郁未尝稍减,反而变本加厉,更加不能排遣。
然而,诗人虽败而不馁。如果说波德莱尔已经展示出一条精神活动的曲线的话,那么,现在他把目光转向了外部的物质世界,转向了他生活的环境——巴黎,打开了一幅充满敌意的资本主义大都会的丑恶画卷。这就是诗集的第二部分:《巴黎风貌》。
诗人像太阳“一样地降临到城内,让微贱之物的命运变得高贵”(《太阳》),他试图静观都市的景色,倾听人语的嘈杂,远离世人的斗争,“在黑暗中建造我仙境的华屋”(《风景》)。然而,诗人一离开房门,就看见一个女乞丐,她的美丽和苦难形成鲜明的对比,她任人欺凌的命运引起诗人深切的同情 (《给一位红发女乞丐》)。诗人在街上倘徉。一条小河使他想起流落在异乡的安德洛玛刻,一只逃出樊笼的天鹅更使他想起一切离乡背景的人,诗人的同情遍及一切漂泊的灵魂(《天鹅二》)。
诗人自己寻找的是美、爱情、医治忧郁的良方。路上一个女人走过,那高贵的身影,庄严的痛苦,使他像迷途的人一样,“在她眼中,那苍白的、孕育着风暴的天空,啜饮迷人的温情,销魂的快乐”,然而
电光一闪……复归黑暗!——美人已去
你的目光一瞥突然使我复活,
难道我从此只能会你于来世?
远远地走了!晚了!也许是永诀!
我不知你何往,你不知我何去,
啊我可能爱上你,啊你该熟悉!
—— 《给一个过路的女子》
夜幕降临,城市出现一片奇异的景象,对于不同的人来说,同一个夜又是多么地不同:
那些人期待你,夜啊,可爱的夜,
因为他们的胳膊能诚实地说;
“我们又劳动了一天!”黄昏能让
那些被剧痛吞噬的精神舒畅:
那些学者钻研竟日低头沉思,
那些工人累弯了腰重拥枕席。
但那些阴险的魔鬼也在四周
醒来,仿佛商人一样昏脑昏头,
飞跑去敲叩人家的屋檐、门窗。
—— 《薄暮冥冥》
恶魔鼓动起娼妓、荡妇、骗子、小偷,让他们“在污泥浊水的城市中蠕动”。
诗人沉入梦境,眼前是一片“大理石、水、金属”的光明世界,然而,当他睁开双眼,却又看见在“天空正在倾泻黑暗,世界陷入悲哀麻木”(《巴黎的梦》)。当巴黎从噩梦中醒来的时候,卖笑的女人、穷家妇、劳动妇女、冶游的人都以不同的方式开始了新的一天,鸡鸣、雾海、炊烟,号角,景物依旧是队前的样子,然而一天毕竟是开始了,那是一个劳动的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