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你要学杀人(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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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到年后再开始刑拷,那么外廷一定会有人想方设法地搭救王承勋,如果王承勋要转到外廷的三法司走司法程序,那就很有可能拖着拖着就拖成缓刑甚至无罪了。

毕竟除了洪武、永乐两朝,明朝皇帝对世袭勋爵的优容度还是很高的,很多勋贵即使受到革爵下狱的惩处,只要没到谋逆叛国的程度,仍有机会可以立功复爵,或者让子弟继承原爵,这都是有前例的。

“先不急,那个李贽不是应该出版了文集吗?”

朱翊钧又在找借口,

“你先把他的书买来给朕瞧瞧。”

“妖书案”还没案发,宦官买书应该还没有成为一种忌讳。

魏忠贤为难起来,

“这……”

李氏突然开口道,

“北京的书肆,多在大明门之右、礼部门之外及拱宸门之西,年节之后则移于灯市,在东安门附近,要是灯市找不到呢,还可以去刑部街上的城隍庙和棋盘街瞧瞧,这些都是卖书的地方。”

“至于刻书呢,则在宣武门内的铁匠营与西河沿两处,虽然比不上江南繁盛,但要是用心去寻,总还是找得到的。”

魏忠贤猛一抬头,又正对上李氏炯炯有神的目光,他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心想,这女人怎么如此胆大妄为,

“皇爷有所不知,这从宫外买来的书,须由司礼监下设经厂重新刻印排版之后,才能供于御览。”

朱翊钧笑了一笑,算是不计较李氏的唐突,

“哦?难道是怕有甚么不恭敬的敏感词汇不能教朕看见吗?朕难道就那么容易被冒犯?几个龌龊词语,就能把朕吓得狼狈不堪?”

魏忠贤赶紧又趁势把头低下了,平日里和徐应元那一伙小阉在背地里也不是没议论过皇帝后宫的妃嫔,可真当着皇帝的面儿了,哪怕流露出一丝一毫对皇帝女人的觊觎那就是找死,

“皇爷明鉴,此事与书中讳称无关,实在是……如今朝中贿赂之风盛行,官官相送,讲究用新刻书,面子上送书,底子里送黄的金子、白的银子,落得好看,故而称为‘书帕金’。”

“于是一时东也刻书,西也刻书,这写出来的书赶刻得一快,便顾不得校对,难免错字脱简,一塌糊涂,这含有错字的成书一旦风行传印,而书商卖书,一向讲究薄利多销,为了书籍利润,自然再不会费心纠正。”

“因此虽然如今大江南北书市繁华,但刻出来的书品质不佳,错漏百出,若要作为关键案证,必须重新排版,如此一来,则必当耗费时日。”

朱翊钧笑道,

“你进宫的时间不长,知道的事情倒是不少啊。”

魏忠贤忙道,

“这是奴婢在南京的时候,从田义那里得知的。”

朱翊钧又笑道,

“田义果然是个忠心的。”

魏忠贤道,

“所以奴婢以为,这李贽的文集实在是不必作为……”

朱翊钧接口道,

“那朕还是要看一看的,有错字儿朕也要看。”

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酝酿片刻,道,

“这样罢,你先把书买来,待书买来了,朕看过了,再决定要不要动刑。”

魏忠贤不敢抬头,只能点头应是,随即又说起了李氏的对食,这会儿他虽低着头,但语气却格外坦荡。

九千岁在他擅长的领域总是格外坦荡的,尤其这种情况又属于当面拍人马屁,就算李氏今天不在皇帝身边,待她从前的对食死了之后,老魏也是会要让她知道这事儿是他主张的。

这时魏忠贤又不骂李氏是小娼妇了,他心想,即使是真娼妇,那也不会傻到要去阻止皇帝杀她从前的男人啊,何况那也不是个男人,就是个阉人,甚么用都没有,不杀只会白挡了路。

不想老魏认认真真地把话说完后,殿上那两个现代人却是谁也没接口。

魏忠贤不知道自己跟那两个现代人的思想压根不在一个时代,于是也跪着不敢出声。

现代主子和古代奴婢对峙了一刻钟后,仍然是朱翊钧打破了沉默,

“前两日朕还同慈圣老娘娘说起,说朕呢,已经两年没杖毙宫人了,这大节下的就破了这金口玉言,总不吉利,这样罢,先把那人关押起来,也别动刑,等过了上元节,朕想好怎么处置了再说罢。”

魏忠贤应了下来,心里不禁都替那个阉人感动皇上恩德,动了皇帝的女人,皇帝还准许他过完万历十七年的大节呢,这还不是皇恩浩荡?

皇帝说罢,情绪陡然间低落下来,对魏忠贤挥手道,

“好了,大过节的,你也出去看灯罢,朕这里的灯都撤干净了,没甚么好看的,你下去罢。”

魏忠贤磕头谢恩,待起身时,发现李氏的目光还是紧紧地盯着自己,于是赶忙一回身,勾肩耸背地退出了乾清宫,那样子,还真有些落荒而逃的狼狈。

待乾清宫的宫门从外面重新一阖上,李氏再也按捺不住见到历史著名人物的激动心情,大笑着对朱翊钧说,

“原来九千岁魏忠贤年轻的时候长得是这个模样!”

朱翊钧笑了笑,很有风度地道,

“我第一次见到魏忠贤的时候,也跟你一样,全程盯着他看了好久都舍不得移开眼睛。”

李氏道,

“难怪魏忠贤现在那么怕你,肯定是被你盯怕了,你瞧他方才,回话的时候竟然都被你吓得不敢抬头,生怕自己说错了一个字。”

朱翊钧笑道,

“他分明是被你盯怕的,嗳呀,你那眼睛一落到他身上,他简直连气儿都喘不匀了,我要再不让他下去,他怕是都要在这里尿裤子了。”

朱翊钧顿了一顿,又道,

“只是他怕成这个样子,却还是不忘了要害人,可真是很有九千岁的风范啊。”

李氏道,

“他怎么是要害人呢?想要一个人死,不代表要害人罢?他那分明是忠君,事事为你着想呢。”

朱翊钧道,

“要我下旨杀了李氏从前的对食,也是在为我着想?我看是魏忠贤他自己就看那个阉人不顺眼,想借我的手杀人罢了。”

李氏笑了一笑,道,

“你的女人从前跟一个阉人谈过恋爱,你想起来难道就不生气?”

朱翊钧淡笑道,

“我还真不生气,因为我尊重女性,我知道女性拥有自主择偶权、自主生育权,以及对自己身体的完全处置权,所以我尊重女性跟阉人谈恋爱的权利。”

“不要说跟阉人了,就是你以前真的跟一个变性人、跨性别者谈恋爱,那我也是完全尊重的,何况你也没真的跟那个阉人谈恋爱,你成为李氏之后,不是立刻就跟那个人分手了吗?”

李氏讶异道,

“天呐!你别告诉我,你要想办法去找借口放过那个阉人罢?”

朱翊钧回道,

“如果放在现代,一个男人,因为知道自己的一位女性朋友跟一个第三性的跨性别者谈过恋爱,就把那个跨性别者给杀害了,那这不就是一个典型的极端仇恨女性的大男子主义者吗?”

“我不是这样的人,我不会因为当了皇帝就变成这样的人,我也不会因为认识了你而变成这样的人。”

李氏道,

“可我们不是在现代啊,再说了,太监残害女性的事情,在历史上不是层出不穷吗?你完全没必要因为杀一个阉人而感到内疚啊。”

朱翊钧微笑道,

“真的吗?那个阉人残害你了?我是不信晚明宫中会有大规模太监残害女性的情况的。”

李氏问道,

“你怎么知道没有?”

朱翊钧回道,

“譬如天启一朝,阉党与东林党的党争如此激烈,后世可有留下东林党弹劾太监大规模残害女人的奏疏?倘或说此事不够作为弹劾依据,那么文人笔记里,可有写到晚明太监大规模残害对食宫女?”

“我记得最严重的一个,是历史上那个御马监监丞高寀,到福建当税使的时候,因为听信阳道复生的巫术,就在福建当地买了许多男孩,碎头刳颅,啖食脑髓。”

“文人连这个都敢记,怎么就不敢记太监残害对食宫女呢?因此我相信,后世没有这样的记载留存,就说明晚明太监整体上对宫女还是挺好的,反正肯定没到‘残害’的地步。”

李氏道,

“说不定本来是有相关记载的,后来被清廷给删除了。”

朱翊钧回道,

“那也说不通,清廷没这个动机,清朝太监地位是很低的,他们在修史上是没有话语权的,根本不可能刻意去删除关于太监群体的负面史料。”

“再说了,那清朝文人也是挺讨厌太监的,清廷如果想突出太监乱政的危害性,他们往晚明太监身上泼脏水都来不及呢,怎么会故意把太监残害女性的记载给删去了呢?

李氏撅嘴憋了一会儿,气哼哼地道,

“虽然我说不过你,但是我觉得你这样不行。”

朱翊钧笑道,

“我怎么不行了?”

李氏斩钉截铁地道,

“你得学会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