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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既为芙颂远离这种生活和这些人而感到高兴,同时又因为她没能经历这些喧哗和有趣的事情而为她感到惋惜。事实上,在电影和生活中——两者在观众的眼里是相同的——扮演各类堕落女人、经过了命运的循环后成为了一个女明星的人,转眼间变成一个道德高尚的淑女继续她的演艺生涯也是可能的。芙颂可能也在幻想这个吗?为此她需要为自己找一个黑社会的“教父”,或是那种关系上的一个胆大妄为的流氓有钱人。这些流氓一旦和明星们建立了关系,就会立刻禁止她们在电影里演接吻和裸露的戏。裸露指的仅仅是——未来世纪的读者和博物馆参观者们不要误会——小腿和肩膀的裸露。明星若得到一个“教父”的庇护,那么关于她的那些低俗、嘲讽和无耻的新闻也会被立刻封杀。曾经有一个对此类禁令不知情的年轻记者,因为写了一个在赫赫有名的某“教父”庇护下的女明星高中当舞女时被著名大厂主包养的消息,腿上便被打了一枪。
看拍电影时,我一边自得其乐,一边又痛苦地想到,芙颂在离佩丽影院步行十分钟的家里无所事事地坐着。拍摄一直持续到宵禁的钟点。晚饭时,我会想到,如果凯斯金家餐桌上我的位子是空的,那么芙颂会认为我放弃她而选择了拍电影,我会为此而慌乱。于是,晚上,我会带着愧疚和一种幸福的承诺从佩丽影院沿着鹅卵石路面走下大坡去凯斯金家。芙颂最终会是我的。我让她远离电影是对的。
我明白自己还因为一种同志和挫败的情感依恋她,而这,有时会比爱情更让我感觉幸福。感到这点时,城市街道上的夕阳、从破旧的希腊人公寓楼里散发出来的潮湿和陈旧的味道、叫卖鹰嘴豆米饭和炸羊肝的小贩、在鹅卵石路面的小巷里踢足球的孩子们踢过来的足球、我用力将滚到脚边的足球高高踢出而得到的嘲笑掌声,所有这一切都会让我开心不已。
那些日子,无论从电影拍摄场到萨特沙特的走廊,还是从茶馆到凯斯金家,所有人都在议论一件事,那就是一夜屋银行家们给出的高额利息。因为通货膨胀快要接近百分之一百了,因此所有人都想找个地方把钱存起来。凯斯金他们在晚饭前也会议论这个话题。塔勒克先生说,他从不时去的茶馆里听说,有些人为了让钱保值去黄金市场买了黄金,有些人则把钱交给了支付百分之一百五十利息的各式各样的银行家,很多人在把手里的黄金兑换成现钱,还有人取出了银行里的所有存款。他会烦躁地说这些事来征求我这个商人的意见。
费利敦以拍电影和宵禁为由很少回家,他也不从我给柠檬电影公司的钱里拿出一分钱来给芙颂。从前,我从他们家拿走东西后会买去新的东西,但在那些日子里,我开始留钱而不再买东西了。这是一个月前,从我拿走塔勒克先生的一副旧纸牌后开始的。
我知道芙颂为了打发时间会用纸牌来算命。塔勒克先生和内希贝姑妈玩牌时会用另外一副牌,内希贝姑妈难得和邻居玩牌时也从来不会拿出这副牌。我“偷”的这副牌里有几张的边角已经破损,牌的背面还有污渍,有几张已经折断了。芙颂曾经笑着说,因为这些标记和污渍她认识某些纸牌,因此用这副牌算命就容易算通。我拿起纸牌仔细地闻了闻,除了旧纸牌上那特有的香水、潮湿和灰尘的味道,我还闻到了芙颂手上的味道。纸牌上的味道让我感到一阵眩晕,因为内希贝姑妈也发现了我对纸牌的兴趣,因此我堂而皇之地把牌放进了口袋里。
我说:“我母亲也算命,但从来算不通。据说用这副牌算命的人会转运。认识这些污渍和破损后,我母亲的运气也会好起来的。最近她很烦躁。”
内希贝姑妈说:“向维吉黑大姐问好!”
当我说要从阿拉丁的小店里买一副新牌过来时,内希贝姑妈一开始一直说“不要我破费”。但在我的一再坚持下,她说起了一副在贝伊奥鲁看到的新牌。
芙颂那会儿在后屋。我把从口袋里拿出来的一沓钱羞愧地放到了一边。
“内希贝姑妈,您能去买两副新牌吗?一副给你们,一副给我母亲。从这个家里拿去的纸牌会让我母亲高兴的。”
内希贝姑妈说:“当然。”
十天以后,我拿走了一瓶新开的佩雷嘉牌古龙水,我在放古龙水瓶子的地方,又带着一种奇怪的愧疚留下了一沓钱。我确信在头几个月里,芙颂对这些钱物交易是一无所知的。
其实那么多年我一直在从凯斯金家拿走古龙水的瓶子。但那些都是空瓶子,或是马上要用完,即将被丢弃的瓶子。除了拿空瓶子来玩的小孩,没人会去注意那些空瓶子的。
我会带着渴望,甚至是希望把晚饭后很久才招待大家用的古龙水像一种圣水那样,涂抹到我的手上、额头上和脸颊上。我也总会着魔般地看芙颂和她父母用古龙水时的动作……塔勒克先生会在看电视时慢慢拧开古龙水的瓶盖,而我们也知道过一会儿放第一个广告时,他会把瓶子交给芙颂说“问问有人要古龙水吗?”芙颂首先会往她父亲的手上倒古龙水,塔勒克先生会像得到一种医疗救助那样把古龙水涂到手腕上,他还会像一个克服呼吸困难的人那样深深地将古龙水的香味吸进肺里,随后还会不时地去闻一闻手上的余香。内希贝姑妈只要一点点古龙水,她会用我在母亲那里看到的优雅动作,慢慢地搓手掌,就好像在手心里滚动一块肥皂让它出泡沫那样。如果在家,费利敦会从妻子那里要最多的古龙水,他会像一个就要渴死的人那样张开手掌,像一个痛饮水的人那样几乎带着贪婪把古龙水涂到脸上。我会从所有这些动作里,从古龙水给予的香味和凉爽里(因为在寒冷的冬夜里,也会有同样的古龙水仪式)感到它完全不同的一个含义。
就像乘坐大巴旅行前,乘务员往每个乘客的手里倒古龙水一样,我们的古龙水也让每晚聚在电视周围的我们感到,大家在一起做同一件事情的美好,我们是一个团体,我们在分享同样的命运(这也是电视里的新闻强调的一种情感),尽管我们每晚在同一个屋檐下看电视,但人生是一种冒险。
轮到我时,当我迫不及待地张开手掌,等待芙颂来倒古龙水时,我们的目光会相遇。那时我们会像一对一见钟情的情侣那样深情地凝望彼此。当我去闻手上的古龙水时,我根本不会去看自己的手掌,而是始终看着芙颂的眼睛。有时我眼神里的那种浓烈、坚定的爱意会让她忍不住笑起来。那似有似无的笑意会在她的嘴角停留很长时间。在那个微笑里,我会看见一种对于人生、我的爱恋、我每晚的拜访的怜爱和嘲讽,但我不会因此心碎。恰恰相反,我会在霎那间更爱她,会想把古龙水的瓶子拿回家。在随后的一次造访里,当我发现古龙水快要用完时,我会用眨眼的工夫把瓶子塞进挂在衣架上的大衣口袋里。
在《破碎的生活》拍摄的那些日子里,晚上7点左右,天黑之前,当我从佩丽影院朝楚库尔主麻走去时,有时我会有一种那个时刻的生活片段其实以前已经经历过的感觉。完全相同的人生我将重新经历一次,而那前世里既没有太大的不幸,也没有太大的幸福。但这前世里有一种让我感觉非常沉重的忧伤……也许这是因为我看见了故事的结局,知道既没有什么大胜利,也没有什么大幸福在等待我的缘故。因此,在爱上芙颂的第六个年头结束时,我从一个认为人生是一次充满未知、有趣冒险的人,正在变成一个对人生心怀不满、自闭、忧伤的人。人生中不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的感觉在慢慢占据我的内心。
在那些春天的夜晚,我会说:“芙颂,我们去看看你画的白鹤好吗?”
而芙颂会没精打采地说:“不,没什么新进展。”
有一次,内希贝姑妈插话道:“啊,你为什么要这么说……白鹤从我们的烟囱上飞了起来,凯末尔先生,它飞到的地方可以看见整个伊斯坦布尔。”
“我很好奇。”
有时芙颂会诚实地说:“今晚我心情不好……”
那时我会看见塔勒克先生的心在颤抖,他慈爱地想保护女儿,他在为此忧伤。感到芙颂的这句话不仅仅是今晚,也是人生窘境的一个表述,我会因此伤心,于是我决定从此不再去《破碎的人生》的拍摄现场。(这个决定我很快就实施了。)而另一方面,我也会觉得芙颂的这个回答,是她多年来对我发动的那场战争的一个部分。从内希贝姑妈的眼神里,我也会感到,她既在为我的,也在为芙颂的态度而烦恼。就像托普哈内上空的乌云笼罩了天空一样,当我们感到人生的困境和烦恼笼罩在我们心头时,我们会陷入一阵沉默,像往常那样我们会去做三件事:
1.我们会去看电视。
2.我们会再倒上一杯拉克酒。
3.我们会再点上一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