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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迎上来,突然看见欧阳暖,目光微微闪动,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她叹息一声,终究没有说什么。欧阳暖对沈氏的迟疑视若不见,只低声请了安,便和林元馨站到了一起去等候着。
最后一层烟罗纱帐后面,烛光转柔,映出一个朦胧人影,太医正隔了帷幔为林文龙诊脉,一面细问病情。
太医将林文龙的病情与起居向婢女们一一问清楚,又拿了以往的药方子来看,出来时候却是面色凝重,良久未发一语。
林元馨在旁看得心惊,沈氏皱起眉头,老太君却恹恹地闭起眼,仿佛全不在意,这一切,让欧阳暖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沈氏快步走上去,欧阳暖只听见她身上环佩之声凌乱摇曳,心中不免叹息,关心则乱,大舅母完全不顾素日仪态,可见她是整个心思都放在了舅舅的身上,只听到沈氏语声急切:“李太医,如今怎样,你且照实说!”
李太医的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这……侯爷依赖药石过久,寻常药已对他的病症无效,我只能开几服温中补养的方子,然而他身体虚损,恐再难抵受,一旦肺腑俱损……”太医额上不由自主冒出豆大汗珠,不敢将凶言出口。
“究竟还能熬得多久?”寂静的屋子里,突然听到老太君这样一句话,听来不由得令人触目惊心。
沈氏顾不得避忌,再三追问:“请您直言吧。”
太医惶然道:“少则三月,多则一载。”
众人心中虽有准备,仍是如遭雷击。
只有老太君,长长叹一声气,语声喑哑地缓缓追问:“没有别的法子吗?”
“这……”李太医再三沉思,终究是摇了摇头。
屋子里一下子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欧阳暖一言不发,暗影遮蔽了脸上的神色,使得她此刻静谧得仿佛一尊黑暗中的玉像,她算计得了人心,却算不了天命,这一切和前生一样,终究不能避免大舅舅的早逝……
天上似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咽喉,叫她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此刻,林元馨握住了欧阳暖的手,紧紧地,像是要将她的手死死嵌入掌中,欧阳暖看向她,只见她对着自己勉强一笑,眼中却有泪水滚落。欧阳暖别过脸,一时间手足冰凉,遍体都似冰刀在割,痛入骨髓,却流不出一滴血,再不忍看那凄楚笑容。亲人的生离死别,足以痛入骨髓,林元馨这样的笑容,笑得令她揪心地难受。
青衣的婢女走出来,面容肃穆:“老太君,夫人,侯爷请你们进去。”
老太君对着沈氏点了点头,沈氏急忙擦去了眼角的泪水,匆匆整理了一下微微乱了的鬓角,这才和众人一起进去。
帘幕被轻轻挂起,欧阳暖终于见到了卧床不起的林文龙。他静静倚在靠枕上,并不似她以为的那样奄奄一息,反倒有些笑容,只是脸色苍白如纸。他的目光在他们的脸上一一望过去,竟然先对着欧阳暖招了招手:“你是暖儿吧。”
欧阳暖站在原地,竟然忘记了自己应该走过去,林元馨轻轻放了手:“暖儿,我爹在叫你。”
欧阳暖一怔,不知为什么,走过去的时候双腿有些发软,林文龙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明亮,像是即将熄灭的星火最后的灿烂,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脸上的笑容很平和:“你和清儿长得真像啊。”
这样的一句话,让沈氏不由自主看了老太君一眼,夫君与小姑是嫡亲兄妹,自小感情极为要好,老太君在这个时候让欧阳暖来见林文龙,是想要安慰他么……
林文龙的这双手很修长,指尖有微微的薄茧,想来也曾握过笔执过剑,此刻却消瘦如削,苍白肌肤底下隐现血脉。欧阳暖握住他的手,只觉得他的手冰凉冰凉的,而且软绵绵的没一点力气。
林文龙目光流露出一丝哀伤……良久,终于颤声开口:“可怜的孩子。”
欧阳暖听他提起母亲的名字,又说自己可怜,有一股热流骤然涌上,眼底喉间尽是涩痛,她狠狠咬唇,苦咸滋味漫进唇间,竟不知何时落下了泪。看见林文龙,不由自主便想起林婉清,第一声哽咽之后,再不能自已,诸般隐忍都成了枉然。
“舅舅……”欧阳暖的声音支离破碎,夹缠了哽咽,浸透了泪水,字字句句都是凄楚,听着竟不真切。
一直默默站在最后的林之染心头一跳,眼里心里,只是她的泪颜,她竟如此悲伤吗?林之染走上去,想要扶起她,然而欧阳暖陡然一惊,拂去了他的手。此刻,她的聪慧、淡定、骄傲尽化泡影,她惊慌失措,在林文龙悲悯的眼神之中显出狼狈原形,也不过是个低微的弱小女孩。
林文龙笑了一笑,猝然紧抿了唇,胸膛剧烈起伏,将一阵呛咳极力隐忍下去,然后,他勉力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如同在抚摸一个哭泣的孩子,“不要哭。”他只说这么一句,林元馨却一下子扑倒床边,紧紧拉住林文龙的袖子:“爹爹。”她的眼泪,比欧阳暖的还要肆意,仿佛要将一切悲伤都哭出来。
“一个都不许哭!”就在这时候,所有人只听见老太君的声音冷冷的响起,欧阳暖陡然一惊,下意识地转过头,怔怔看着老太君。
“像什么样子!都把眼泪擦干净!”老太君的眼神黑沉沉的,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严厉。
这是第一次,外祖母对自己这样严厉,欧阳暖明白,因为自己失态了。身为一个名门闺秀,哪怕是泰山崩于面前,也不可以放声大哭,这不仅仅关系到仪态,更是世家女子的气度与骄傲。
她默默擦干了眼泪,拉着林元馨站到一边去,林元馨的眼泪还在流着,却已经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之染,你过来。”林文龙的眼神很眷恋的在欧阳暖和林元馨的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后停留在林之染的身上,轻声说道。
沈氏的眼泪还留在眼睛里,不敢落下来,老太君却已经命令所有人都退出去,让他们父子说话。
走出内室的时候,欧阳暖隐约听见林之染说着“太子”、“燕王”、“林文龙”云云……恍惚似芒刺入耳,她微微定了定神,快步走了出去。
说完了该说的话,林文龙突然问道:“你的婚约呢?”
林之染凝神看着他,脸容上浮现了一丝抵触,极其轻微。
“我这一生,没能担负起自己的责任。”林文龙微笑地说,林之染的面孔刷的白了,神色逐渐哀戚,只觉得父亲的话如同一把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胸膛,分明觉出骨肉劈裂,血雾喷溅。林文龙却恍若未觉,只是微笑着说下去:“答应我,你会做到。”
林之染迟迟没有回答。
林文龙突然定定看着他,目光变得越发严厉,犹如藏了几十年的利刃陡然出鞘,照人双目,在那一瞬间,林之染的头轻轻低落下去,他并非摄于父亲的威势,而是他深深知道,眼前这个人,已经时日无多了。
“是。”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然而声音冰凉,却浑然不似从自己的喉咙之中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