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一章:第六十七章 今日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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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后赴死,与其说是赎罪。倒不如说是为了扼杀那不能自控的部分自我。”
“像钱晋华这样的路歧者。墨家历史上有过,以后或许还会有。”
“就像今天你所看到的‘炼死为生’,也不是墨祖所确立的道路,并不符合墨祖所传下来的精神。”
他悬停在空中,只着里衣,却莫名显出贵重:“再伟大的河流,久行之后也会改道分流。”
猿仙廷一直认为,所谓雍墨,必然是墨家主导,毕竟实力上的差距客观存在。
但今天他意识到,或许早就是韩煦的思想,在指引当下的墨家。
他问道:“你要它回归最初?”
韩煦慢慢地摇头:“朕要它靠近正确。”
墨祖也未见得是对的!
雍墨是今人之理想。
骄傲如猿仙廷,也必须要承认,这个雍国的皇帝,一再出乎他的意料。
“鲁懋观的确有赴死的理由。”
猿仙廷本想这么说。但最后只是道:“你的遗言也太长了——”
他将长戟一错,独臂撑着铁戟高高抬起,像是要将戟刃上挂着的韩煦悬首示众:“你究竟想说什么?”
韩煦的声音并不随着身体而抬高:“即便是在人族最黑暗的时代,开道氏研究人的时候,也要背着人。人之所以为人,是人把人当人。”
“紫芜丘陵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我都清楚。”
“当最基本的种族认同被推翻,最底层的妖族伦理不复存在。妖族真的还能存在吗?”
“朕想说的是——”
这位大雍皇帝俯视着猿仙廷,明明命系他手,却主客异位:“或许我们才是同路者呢?”
大概这是今日最离奇的一句话!
但猿仙廷的戟刃,毕竟没有割断他的脖子。
韩煦说得对。
这条路他已经踏上了。他的敌人已经出现了,他的朋友也会到来。
猿仙廷注视着他,最后只是道:“猿某也并非独行者。走投无路的时候,不免将鸩酒作琼浆,但妖族并非都是饮鸩者。”
战戟上鲜血滴落:“我今来神霄,也是一种证明。”
“性命等重。”韩煦说道:“任何以性命交付的决心,都巍峨高耸。”
猿仙廷沉默片刻,终只是问:“你这座方圆城,真能立得住吗?”
韩煦只是道:“你猿仙廷为什么没有将它毁掉?你的答案,或许就是它还存在的答案。”
因为……希望啊。
方圆城高举那么不切实际的、梦呓般的旗帜,但即便嘲笑它,漠视它,多少还是觉得,它是美好的。
在神霄战争已经失败的当下,妖族似乎什么都不拥有。这种美好的光亮,何处能寻呢?
猿仙廷提戟高举韩煦许久,举之亦如举旗帜,最后道:“或许,你活着比死了更重要。”
“对我如此,对妖族也如此。”
他放下了长戟,韩煦仍似被一种力量定在那里。
“听起来这并不是多好的评价,有可能让朕万劫不复。”
韩煦平静地说:“但朕,早就做好准备。”
猿仙廷难得的有许多话语在喉口翻涌,这一刻他似乎也觉得他应该有所阐述,但他只是说:“我该回去了。”
他真就转过身,自往远走。
将鬼门关前的韩煦,留在原地。也留下了累替多具傀身的戏相宜、战损严重的钜城,以及那座大体完好的方圆城……城里劫后余生的各族居民。
走了一段路之后,猿仙廷停下来。
“雍墨为人族拒我——”
他顿了顿:“猿仙廷……力不能克。”
他没有回头,就这样提戟远了。
方圆城头的城民,只看到他的背影。
天地萧萧,一身独行,在战斗的余光里,逐渐成为一个光点。
从妖界到神霄,畅通无阻。
从神霄回妖界,妖族留下了无以计数的战士的血。
所有关切于人族的厮杀里,没有一个妖族可以不付代价的回去。
猿仙廷当然不能例外。
一泓秋水剪长天,折月长公主唐问雪,单手提刀,静伫在前。
她立在云上,武服静垂,情绪都藏在刀光里。
神霄战争已经落幕,她的锋芒却更胜从前:“此行路远,君意迢迢。大荆当关有责,故我在此。接下这一刀,我便袖手。”
此时的猿仙廷,状态并不完满。
甚至可以说非常糟糕。
断臂,碎甲,残面,一身的血。
但他的战戟依然寒亮,他的战意依然炽热。
看着面前的这杆狭刀,他只将獠牙一呲,道了声:“来。”
……
“在下中山燕文,未向猿天尊请教。”
“来!”
……
“曹玉衔别无所长,唯有折柳一箭,劝君长留。”
“来!”
……
“诶诶诶,正睡着呢!谁他妈把老子丢这儿来了?”
睡眼惺忪的小老头,在空中一个鲤鱼打挺,从睡姿转为立姿,猛地抬眼便看到了血淋淋的猿仙廷。
战时已过,大国自有礼仪。
“我固当仁不让!”
他抱拳一礼:“某家黄不东,久睡未觉,还请猿天尊出手重一点,叫我清醒!”
猿仙廷踏步而前:“来!”
……
“秦长生在此!从前交手,我难言胜。今若胜你,我固当羞——我只出一刀,过了这一刀,你就过了我。”
“来!”
……
“秦国,许妄。”
“来!”
……
在生命的终旅,猿仙廷没有别的言语。
只有一声声“来”。
一场场战斗。
最后在金铁的交鸣中,他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面上金毫微颤。
犹如未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