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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中却遥遥听到耿细光怒道:“回头再找这小子算帐!”
“伐柯”与古杉诸人都已去远。
田笑抖抖身上衣服,落到地上。
他并不生气,不过是又一次从别人的热闹中冷眼走过罢了。
他幼失怙持,从小就是个到处飘流的浪子。这个世界锣敲鼓打的热闹他见得多了,不过从来都是站在圈子外边冷眼相瞧。别人也从不把他当做场面上的正经人物,他庆幸由此挣脱掉了不知多少枷锁。
这个人世,那些热闹,远远看着固然有趣,一陷其中,想来定是烦难无限的。比如结婚这样的大礼,说起来固然快乐,但有哪个婆婆不在儿子婚前愁烦得要死?田笑记得小时隔街徐阿婆为了忙儿子那婚事浮肿起来的脸。从那时才明白,那些表面的快乐是装给别人看的。忙这忙那,不过是忙着要合别人的式。
大家互相哄着,骗着,假装出一个虚乐呵,不过好让这贫瘠的人生多少有些事情好做。
他慢步走出了古家的那片密林,前面有个小山岗。山岗不大,座落在这里却颇得意趣。
田笑只觉得古家所在的地段儿当真风水不错。他不通文墨,不过这地势却让他想起在韩城太史公墓上看到的几个大字:即景乃岗。
这四字他一向半懂不懂,不过借用在这里倒大似不错。
雨下得疲了,也不知追杀古杉那一拨人倒底怎么样了。
只是田笑看看自己湿透的衣服,一想起追逐古杉的那些人身上一色穿着的防雨的油绸,在夜色中也黑得兀亮的样子,就觉得这些跟自己很不相干了。
雨倾泄久了,天上的云似乎也稍薄了些,四周景物隐约可见,眼中比适才略见清明。不一会儿,田笑却见到距自己前面百余步远的地方似乎有那么两个影子。
他还没很看清,却听到一个声音已大叫起来:“田哥哥,田哥哥!”
听那声音,看那人影兴冲冲招手的样儿,田笑就已下辨出,那分明就是环子!
这么黑的夜,这么大的雨,她怎么会跑到黑黢黢的这地方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险吗?
田笑心中一怒。他急步向前,却听到“咯”的一声,似有人打起火镰。
这么个雨天,那火居然还是亮了起来。
田笑眼前一亮,只见不远几十步开外的去处,却坐了一个老人。他身下是个小木杌子,这么个荒郊野外,居然他有兴趣搬了板凳出来!然后田笑盯到他瘦小的身子上那小小脑袋上面的发髻和发髻上插的一根筷子,不由一愣,马上认了出来,正是前日小店中摔碎了茶壶的那个老头儿。
环子就立在他的身后,脸上被火光映得红红的,神色间分明见了自己大是兴奋,一只手还在招着。
田笑还在奇怪她眼力怎么这么好,自己没看到她时她能先认出自己,接着想起,这丫头是听得出自己的脚步声的。
那老头儿正用一个纸捻子把火头接上。那纸捻子也不知怎么那么禁烧,一直不见灭。
田笑凑上前,开口即是责备:“好好的不在城里呆着,你一个人怎么乱跑?”
环子嘴一撅,委屈道:“怎么是一个人?我跟着老爷爷两个人一起呢。”
田笑不信那老头儿也是从咸阳城里跟环子过来的。
他疑惑地看着那老头儿侍着的小杌子——咸阳城距此二十来里地,这么远的路,他还会带个小杌子过来?
那老头儿却似他肚子里的蛔虫似,已看出他的心思,叹了口气,拍了拍身下的凳子,叹道:“你以为我爱带着它,这么远,不累赘吗?但今天我是老丈人见女婿,没办法,多少得带点仪仗,端那么个架子出来。”
田笑看着他一张小脸上小眉毛小眼睛挤在一起,却偏装做一本正经的样子,一张小杌子放在干地里,脚上鞋袜却都沾着烂泥,不由差点“扑哧”一下笑出来:搬这么个小破凳子就可以算做仪仗了?这又有什么架式可言?
接着却想:他又在骗谁?要给谁充老丈人了?
却听那老头儿一迭声地叹气:“唉,有什么办法,女儿大了,就再不能象小时那么乖。你不给她找,她也会自己出来找女婿的。一动弹,就会给你惹出无数麻烦来。可我现当着准老丈人的身份,有什么办法?只好不怕远不怕脏的跑过来,劳累且不必说了。真真是……唉……”
他看看身边的环子“你且不要再长大了。我那丫头要也还是像她这么大就好了。这个年纪多好,不会犯花痴,不会想着找女婿,又天真,又这么好玩,又会乖。”
田笑心里不由好笑:居然会有人说环子乖!
他这里念头还没转罢,却已听环子大叫道:“谁说我不会找女婿?我早找着了,我在等着田哥哥成亲后就好给他做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