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宗室双歧 第四章破阵(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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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苍怀跟着他,到那石隙将尽之外。骆寒就撮唇呼啸了一声,石隙外,登时传来一声骆驼的欢鸣。一主一畜两鸣相应,山谷回响,极为欢跃,连耿苍怀听了都暗觉欢喜。转眼间已见沙洲,那骆寒跳出去就与骆驼抱在了一起,虽然他低着头,见不到他表情,耿苍怀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高兴。

耿苍怀还想和他说些什么,这时却似乎觉得说不出口了一般。袁老大、缇骑、毕结、白鹭洲、江南武林之乱……所有这一切,这些似乎都和这个少年不在同一个世界。他关心的不是这些,他虽劫镖、杀人,但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似乎都另有一个他自己的世界。就是偶然从别人的世界走过,也一副滴水不进的样子,但也让人疑问——那他为什么来?

耿苍怀默默地想着,不知道该怎么走进他那个世界去。

耿苍怀也没想到,自己会在大石坡外陪这少年整整呆了三天。他虽游侠江湖,风餐露宿,但也很少住在野外。看那骆寒,却似在野外住惯了一般。骆寒这三天,寡言少语,除了偶尔给那头骆驼刷刷毛外,就是睡觉。其实他连觉也睡得不多,大部份时间都是潜入大石坡,独自静坐、看那乱石阵。

耿苍怀也是好奇这骆寒行径,便也随他一齐去看。只见骆寒就坐在赵无极那日坐过的大石头上,支颐冥想,一坐就是一整天。他也真耐饿,一天不吃东西是常事,耿苍怀都觉陪他不起。

耿苍怀头一次见到这大石坡是在暗夜,如今白天观来却又不同。这接连几天下来,都是难得的好天晴日。冬日融融,霜天凛冽,那大石披也就更显出气势雄壮。其一草一木,一沙一石,更俱有洋洋大观之意。骆寒坐在那颗大石上显得人好小。——天地生人,但人能重返自己所出自的天地面前、近观天地的时间,随着年龄的增大却往往越来越少。这些年来,耿苍怀奔走风尘,也少有这独对自然之趣了。耿苍怀看着那个少年,不知怎么就有一种感动。这骆寒无权无名,胸中也无权名,久处塞外,甘于寂寞,观他神色,却能每于万寂无人之处,独返天地之初,穷一已之智,独参造化。就凭着那柄剑、那支手,面对着天地洪炉,造化神工,而求自我之所在,小小年纪,真是难得。

真的,天地生人,但生人为何?——人生为何?人死为何?——得也奚若?失也奚若?——这些都是耿苍怀年轻时荫动于心里的人生大问题。但社会太大了,耿苍怀自己所治之学、武学,也太浩瀚了,浩如烟海,一入其中,即刻沉湎。好多本初性的大问题,都退让于身边一些小问题。这场人生让人无需远虑,只有近忧。

近忧是苦的,但远虑——空空茫茫,无际无涯。宇宙是什么?人是什么?时间是什么?我之所在是什么?所有这些,如洪荒怪兽,令人惊怖。一时,耿苍怀不无悲苦地想起自己和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很好,他应该不怨,无论如何,人都是要在这个社会中生存的,是它给你生存的意义——廉者取名,贪者取钱;细弱小民恋于斗室之温存,雄才大略者欲博天下之威权;富夸邻儿,**万乘,俱欲趁一时之心;下三尺小河儿摸些虾儿,于百尺高楼淫一妇人,也能算平生之愿;入世取利,避世称贤;践踏万人而得尊荣、谁荣谁辱?独恋虫蚁而号奇僻,为失为得?至于老叟抱瓮、米颠拜石……这世界总会给你一个生存的意义的,只要你——先承认它。

但那骆寒似乎要都否定了它,他独逸于荒野塞外。——有宋一朝,允称教化,但他自居于化外。“化”是什么?好多人没有想过。耿苍怀至此也才明白为什么骆寒那一剑之利、一击之劲、一跃之疾、一弧之僻,都成人所难挡,已所未见的了——实在为他在武学一道上已走出很远。武学一派,洋洋如横沙瀚海,包容无数;各家各派,各有源流,年深月久,歧义倍出。当年华山派有剑、气之争,少林也不断衣钵之乱,各家各派,求的是一个传道,但那‘道’都是传下来的——前人开基,后人装点,一堂一室,一架一构,都出于众手。纵难说洋洋大观,也实结构纷繁;不说美仑美焕,却也都有些机巧独擅。所谓出手相搏,就是拿这一家一派的套子来罩你,你但有沉迷,无不陷落,就看你的功力高还是他的手段深了。但那骆寒却一剑独逸,抛万般法门于不顾,远溯武学之前。独探源头,当然自得活水,虽然其间之困惑烦难,空虚渺茫更较他人为甚,但、他确是做到了所承别传。

——其实,在无数江湖人心目中,他所心冀的武学,在浩如烟海的源头,实在是无门无派的。那是有意识之初,天地鸿蒙,隐约一线。如今千门万派,通向那里的,接在源头的,往往也不过是那么一个点,悟及于此的,万无一二。耿苍怀武学之成,实是在三十岁时听了一个文士的话。那文士说,“为学如求所成,当寻得语言之前”,此言深切。耿苍怀由此而悟,学武如欲有成,也当返到有招式之前,其实站在源头那儿,才是一片全未开拓的荒原。此处,文武殊途,却可同归,孔孟观之,说:“此地浩瀚,逝者如斯夫,流沙弱水,无定力者,必沉溺无限,为小民细智所未宜轻至。”悲悯众生,故言“敬鬼神而远之”,垂五经六艺以教天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开万世不易之基,虽有癣疥,终成大德。百千年来,董仲舒,韩愈,一代代大儒,叠房架层,建构人伦,也就是想造一座房子让万民兆姓的思想安于其中。行有常则,动静有止,不致于面对意识荒漠中那难以预料的狂风暴雪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