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一章:第十篇 倾泪煮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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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终究是来了,相思看着手中的瓷瓶,心中特别难受。
沉珩拉住她的手,哑声道:“相思,我一直在等你,我进太医院便是想陪在你身边……”
相思笑了笑,轻轻拂开他的手,转身离开。
回到承平宫时,顾昀正在院子里侍弄他的花花草草,看到她来,问道:“沉姑娘,你去了哪里?”
他面色淡然,语气中却夹杂着一丝担忧。
相思笑:“相思,我叫相思。”
顾昀虽然不知道她为何这样反常,但难得她和他这般亲近,便轻声唤:“相思。”
这恐怕是他这一生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唤她了吧。
她攥了攥袖中的瓷瓶,眼睛酸酸的,笑着说:“中午一起用膳吧。”
顾昀嘴角微微上扬:“好。”
鸩毒涂在了杯盏上,她常去食苑,厨娘不疑有他。
看着顾昀安静的侧脸,她想,她一定要死在他面前,即便不能陪着他,但也要他记住她。
而后,她便端起杯盏一饮而尽。
然而,并没有想象中的疼痛传来。她慌忙朝顾昀看去,但见顾昀手中的杯盏落在地上,正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黑色的血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流出。
相思慌乱地去扶他,大喊着:“传太医!传太医!”
她揽着顾昀,脑海中一片混乱。
怎么会这样,她明明喝的是红色的那瓶,难道沉珩骗了她?!
宫人赶来正殿,福来看向相思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冰冷,而后指着她道:“将皇妃软禁起来。”
折腾一日一夜,她的嗓子都喊哑了,仍是没有人给她开门。
她想出去看一看顾昀,她想告诉他,她从未想过要害他。
她呆坐在门边,宛若行尸走肉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十载那样漫长,她房间的门终于被缓缓推开。
阳光热烈而刺眼,她微微眯着眼睛,然后便看到了顾昀。
竟是坐着轮椅的顾昀。
他的脸色带着病态的苍白,看着他绵软无力的双腿,她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黑。
那个高贵清冷的男子,那个不可一世的男子,那个本应该睥睨天下的男子,那个唤她沉姑娘的男子,以后再也站不起来了。
顾昀转着轮椅来到她面前:“沉姑娘,你是东宫暗卫?”
相思身形一晃,这一刻,她多希望自己可以理直气壮地否认,多希望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姑娘。
她沉默着,眼睛渐渐笼了一层水雾。
她看到顾昀的眼神渐渐黯淡下去,自嘲道:“四年前遇到你,我总觉得是上苍对我的怜悯,哪怕要耗光这一生所有的运气都愿意。我从未相信过任何人,唯独信了你。一切都是骗局,是我太傻,竟然觉得这黑暗血腥的皇宫中会有一份纯粹的爱情。我知道你喜欢沉珩,在梦中也唤着他的名字。我喜欢你,如今残了,也怪不得别人。我不怨你,沉姑娘,你走吧,以后不要再见了……”
闻言,相思拉住他的手,慌忙解释道:“我不走,让我照顾你好不好。我不喜欢沉珩,我喜欢你。”
有泪顺着她的眼角流下,顾昀拂开她的手,目光疏离,声音寡淡:“沉姑娘,我不会相信你了……”
沉姑娘,我不会相信你了……
再也没有比这更伤人的了。
相思跌坐在地,胸口如撕裂一般,她怔在那里,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待顾昀回过身去,她才回过神来想去拉他,却只能触到他冰冷的衣袖。
她紧紧攥着裙角,心如刀割,终是忍不住痛哭出声。
顾昀残了双腿,太子自是欢喜。相思没有了利用价值,身手又不好,太子便不再顾她。
她被驱逐出宫,每日在宫前徘徊,却再没见过顾昀。
沉珩来找她,她闭门不见。沉珩是她的恩人,她不能恨他,却也不想见他。
大雪纷纷扬扬下了整个寒冬,厚重的落雪掩埋了古老的皇城。
承德帝于深冬辞世,太子顾玄登基,流放三皇子顾昀于承州。
不多久,顾昀在封地起兵,九皇子亦揭竿而起。
战火似乎在一夕之间蔓延了西梁。
相思随着顾昀去了承州,顾昀的人马在前面走,她在后面偷偷地跟。哪怕顾昀造反起兵,她也没有离开。
战场厮杀,烽火四起,她一个姑娘家自是承受不住这种颠沛流离,没多久便消瘦下来,宛若乞丐。
她的动静终是没能瞒住顾昀,顾昀垂眸看着她:“沉姑娘,我从未怨恨你,你也不必因为自责再跟着我。”
她刚想反驳,突然想到顾昀说过不会再相信她,于是便咬紧下唇,不再说话。
顾昀低叹一声,便不再管她。
她就这样跟了顾昀几百里,看他在军营里练兵,看他在战场上厮杀,看他一路从承州杀到晋阳。即便坐着轮椅,他也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七月初九,两军于晋阳交兵,史称晋阳之战。
晋阳的百姓皆慌乱地往城外逃命,唯有相思一人,逆着汹涌的人群朝烽火里走。
她那样庆幸在充满血腥气息的乱尸中找到了顾昀,她那样庆幸在利箭没入他胸前时挡在了他身前。
羽箭射中了她的后心,流出了黑色的血。
她倒在顾昀怀中,看那双向来淡漠的凤眸变得猩红,尽是痛苦。她笑了,顾昀还是在乎她的,她终究是不一样的。
“我害你残了双腿,如今救了你一命,再也不欠你了。我不欠你了,可我还是喜欢你。所以顾昀,我是真的喜欢你。下辈子,你要早些找到我,带我走,这样我就不用还沉家的恩,不用还沉珩的情,这样我就可以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姑娘,我就可以把一生的爱都给你……”
身体渐渐变凉,她又笑了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后来的一切,世人都有所传。三皇子已经攻入晋阳,明明可以黄袍加身,一统天下,可他却匆忙退兵,离开晋阳,从此再无音讯。
史书关于他的记载亦只有简单的几笔——承德帝三子昀,喜白衣,善权谋,出身高贵,容貌极佳。娶妻淮安侯长女相思。公子昀于新帝初年叛乱逼宫,后不知所终。
福来不止一次问他的主子顾昀,值不值。不仅是甘愿双腿残废,而且将相思的毒渡到自己身上,最后只剩二十年寿命。
顾昀正坐在院子里乘凉,青翠的树叶在风中摇曳,落下斑驳的光影。
相思的身份,顾昀一早便知道的,包括她所做的一切。他不担心将一个细作留在自己身边,因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当初沉珩给相思的两瓶药,都是无毒的。那时沉珩已然看出相思对顾昀的感情,于是便将那瓶鸩毒换了下来,留给了自己。顾昀知道后,便派人连夜换了出来。
相思是他喜欢的姑娘,是他的妻子,他觉得她所有的伤痛都该由他替她承受。他不想让她再欠沉珩什么,沉家的恩情,便由他用双腿来替她还。从此以后,她与沉珩便再无半点关系。
他怕太子谋害她,对她冷言相向。他想,等他拿到西梁江山,给她一个天下太平,这样就能护她一世。可他没想到,她是这般固执的姑娘,在烽火中跟着他,一路从承州来到晋阳。他毫无办法,只得派人暗中保护她的安全。
她替他挡了一箭,紧急之下,他将毒渡到了自己身上。看着她苍白的面容,他突然觉得,这江山并没有那么好。如果可以,他希望是四年前那样,她在他身边蹦蹦跳跳,他牵着她的手走过人声鼎沸的街巷。
他收起手中的书卷,看向一旁浇花的姑娘,轻声笑了笑:“怎会不值?相守二十年,也好过孤苦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