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死鬼的假面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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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在这间屋里,靠西墙摆着一架巨大的乌木时钟。钟摆来回摆动,发出枯涩、沉闷而又单调的铛铛声。每当分针在钟盘上转过一圈,要打点的时候,大钟那黄铜的胸腔里就发出一阵既清晰又宏亮,既深沉又非常悦耳的声音,然而它的调子和重音又是如此怪异,以致每过一小时,正在演奏的乐队的乐师们就不得不暂停片刻来倾听钟声;而跳华尔兹的舞伴们也不得不停止旋转,快乐欢欣的众男女一时间都慌乱起来。而且,当报时的钟声还在铛铛响时,就可看到那些轻佻至极的人都变得面色惨白,那些年事已高而又持重庄敬的人都以手抚额,像是陷入了紊乱不安的冥思幻想之中,当回音全然沉寂之后,人群中才立刻响起一片轻松的笑声;乐师们也面面相觑,笑了起来。像是在嘲笑自己的胆怯和愚蠢,他们彼此交头接耳地发誓:下次时钟报点时再也不要这样感情冲动了。转眼又是六十分钟(也就是说三千六百秒过去了),时钟又报点了。此刻人们仍旧像先头那样惊慌、颤抖、冥想起来。

但尽管这样,舞会仍是一场快乐尽兴、规模盛大的狂欢。王爷的趣味确实怪异,他对颜色和效果很有眼力,那些单单只是时兴的装饰他都不屑一顾。他的设计大胆而够刺激,想象闪耀着粗野的光彩。有人会觉得他是个疯子,而他的扈从并不这么看。确证他是不是疯子,得要听听他说话、见见他或跟他接触一下才行。

在这个大型宴乐场合中,七间房子的活动装置大多是他亲自指导完成的,那些舞会来宾们的各具特色的装扮也是按他的嗜好来决定的。不用说,一切都显得怪里怪气。只见一片炫眼刺目的光与色,刺辣辣的、晃悠悠的,令人心神迷乱——大多是在《爱尔那尼》[1]中见过的场景。那些花里胡哨的人,四肢和装扮都极不谐和;那些令人狂乱谵妄的幻景,只有疯子才会想得出。这里有许多美丽的东西,也有许多淫荡的东西,许多是离奇古怪的,也有一些是可怕的,还有不少东西是令人恶心的。事实上,在这七间房子里来回潜行的人,不过是一群梦游人罢了。这些梦中人身披各间房里的彩光,来回地扭动着,翻滚着,引得乐队奏起了疯狂的音乐,仿佛是他们脚步的回音。少顷,那在黑幕掩盖下的大厅里矗立着的乌木时钟又敲响了,于是眨眼间一片宁静,除了钟声以外,一切都阒然无声。梦中人一个个立足如同凝固了一般。但等到钟声的余响消失后——也不过就是片刻工夫——一阵轻松的、半带抑制的笑声就随着袅袅余音飘荡开来。此刻音乐渐起,梦中人也活跃起来,香炉上的火钵放发出的火光,透过许多色彩斑斓的玻璃窗,将一片片的彩光倾泻到徘徊起舞的人影上,他们比先前扭动得更欢畅了。然而七间房子中顶靠西头的那一间,仍然是无人敢涉足。更深夜阑,血红的窗玻璃泻进一片绯红的光色,黑幽幽的帷幕令人骇怕;只要往这阴森的黑毯上一站,就可以听到近处的乌木大钟发出低沉郁抑的钟鸣,它比在远处房间里耽溺声色的人们所听到的更肃杀,更有压力。

挤在其他房间里的人摩肩擦踵,一颗颗活泼泼的心在激烈地跳荡,宴乐狂欢高潮叠起。直到午夜来临,钟声又响。此时,像我前面说过的那样,音乐戛然而止,跳华尔兹的舞伴们也停止了旋转,一切都像先前那样陷入了一种令人不安的静止中。但这一次,时钟要敲十二下。狂欢的人们因此有更多的时间沉思冥想,因而也滋生出许多念头。也许正因为如此,在大钟最后一击的余音完全沉寂之前,许多人都得空意识到,出现了一个先前一直没引起人们注意的戴面具的幽灵般的人。有关新出现的幽灵的消息很快就交头接耳地传开了,终于在全体来宾中激起了一片嘁嘁喳喳、窃窃私语,人们纷纷表示非议和惊讶——最终竟至于惊慌、恐怖和厌恶起来。